萧景珩指尖点了点那枚皇后信物,眸光幽深,“皇后身边的容嬷嬷。”
姜离正在研磨药粉的手微微一顿,玉杵与钵壁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虽是皇后心腹,但年事已高,平日里只管佛堂诵经,极少插手宫外事务。”
“正因如此,她才最安全。”萧景珩指尖用力,指节泛白,随即松开了那枚玉佩,“传消息出去,就说梧桐苑焦土之下疑似挖出‘金线莲’枯根,此物可克断肠草,但需精通药理的老手现场辨识。本王伤重难行,姜离姑娘身份敏感,唯请宫中德高望重者代为确认。”
这消息半真半假。
梧桐苑确有枯根,但是否为金线莲尚未可知;他们确实无法再入险地,却并非无人可派。
这是一块抛出的肉,专门用来钓那些藏在暗处的鱼。
水魈领命,身影如墨汁滴入清水般消散在夜色中。
两日后的黄昏,宫门落钥前的最后一刻,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出偏门。
车帘低垂,看不清车内情形,只有车辕上刻着的内务府标记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光。
水魈隐匿在街角茶楼的二楼窗棂后,呼吸压得极低,目光如鹰隼般锁死那辆马车。
容嬷嬷自称替皇后前往京郊皇庄查看旧物,手续完备,无可挑剔。
马车起初确实向着京郊方向行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然而,行至半途,在一处岔路口,车夫并未转向皇庄大道,反而鞭梢一甩,驱使马匹拐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荒径。
水魈心头一凛,身形瞬间掠出,如一片枯叶般贴在沿途的树影间,始终保持着最佳的监视距离。
四周荒草凄凄,暮色四合,远处的梧桐苑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马车最终停在了梧桐苑一处荒废的宫苑角门前。
这里曾是昔日妃嫔出入的便门,如今早已封死,只余下斑驳的红漆剥落殆尽。
容嬷嬷掀开车帘,四下张望了一番。
她身形佝偻,动作却异常利落,跳下马车后,并未带任何随从,独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角门,闪身入内。
水魈不敢靠近,只能潜伏在百米外的断墙之后。
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咽鸣,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角门再次打开。
容嬷嬷匆匆而出,原本空着的双手此刻紧紧攥着一个布包,神色警惕,上车前甚至特意检查了车轮缝隙,仿佛那里会藏着窃听的眼睛。
马车重新启动,驶向回程的暗巷。
水魈深知机会稍纵即逝,冒险缩短了距离,贴地滑行至马车下方。
此时路面崎岖,马车经过一处坑洼时剧烈颠簸,车身倾斜,车厢内的声音借着风声隐约传出。
"……确有些残根,但需辨认……"是容嬷嬷的声音,苍老却透着一股异常的紧绷。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男声响起,那声音不似宫中阉人般尖细,也不像朝臣般沉稳,带着某种异域特有的硬调:“那人伤得重,怕是撑不了多久……"
水魈瞳孔骤缩。车厢内竟藏着他人!
“除根。”那个男声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像是宣判,又像是命令。
马车迅速驶入一条狭窄的暗巷,四周墙壁高耸,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
水魈不敢再追,只得死死记下车牌上的特殊纹样与暗巷的具体方位,随即转身,如离弦之箭般折返。
回到梧桐苑旁的隐秘据点时,烛火已燃至尽头,灯花爆裂,惊醒了沉思的萧景珩。
水魈单膝跪地,将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禀报。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姜离手中的药杵悬在半空,药粉无声洒落。
“容嬷嬷……南诏杀手……同车密谋。”萧景珩面色铁青,病弱的躯体在烛火下投出一道摇晃的影子。
他缓缓坐直,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住喉间的腥甜,“皇后是知情默许,还是亦被蒙蔽?那声‘除根’,是指断肠草的根,还是指本王这条命?”
姜离放下手中药杵,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重,寒风卷着枯叶拍打在窗纸上。
“无论皇后是否知情,容嬷嬷已不再是突破口,而是催命符。”她声音冷静,指尖轻轻抚过窗棂上的裂纹,“他们确认了金线莲的存在,接下来,便是毁掉证据,以及……制造意外。”
萧景珩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案几那粒断肠草种子上。
种子漆黑如墨,仿佛在黑暗中汲取着烛光。
“既然他们想除根,”萧景珩忽然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森然寒意,“那便看看,究竟是谁的根先断。”
窗柩上,一只飞蛾不知何时扑入烛火,翅膀在高温下卷曲,顷刻化为灰烬,只留下一缕焦糊的气味,混杂在药香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