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杵落下,砸在玉钵里发出清响。药粉扬起,苦涩与腐朽交织的气味瞬间弥漫满室。
姜离手腕起落,动作精准得近乎刻板。三份药粉分装入三只瓷瓶,瓶身分别标注“甲、乙、丙”。
烛火噼啪,案角竹笼里三只白鼠蜷缩成团。她捏起最壮的一只,银针挑入微量断肠草毒液,随即喂下甲瓶药粉。
时间流速骤然变慢,每一次呼吸都压着倒计时的紧绷。
一刻钟后,白鼠剧烈抽搐,口鼻淌出黑血。不到半个时辰,彻底没了动静。
乙、丙两只结局无二,活得最久的也没撑过半日。
“毒性比预估更烈。”姜离松开手,白鼠尸体滚落案面,闷响刺耳。指尖残留着躯体痉挛的触感,寒意顺着指缝爬上手臂。
断肠草之毒,绝非烈性而已。它像活的藤蔓,入体即缠死生机,寻常草药根本无从拆解。
殿内死寂,唯有窗外更漏声声,已是丑时。
阴影微漾,水魈无声现身,衣摆纤尘未染。他掌心摊开一页泛黄纸笺,边缘磨损不堪,似是从旧档里硬生生撕下来的。
“娘娘,德妃宫中旧档遭刻意清洗,查探极难。”水魈嗓音沙哑如砂纸磨木,“但属下买通一名致仕老吏,得知十年前德妃身边有位掌事宫女,其兄长因走私南地违禁药材被判流放,后报病故,草草结案。”
他将纸笺推至烛下,指尖点向一行模糊字迹:“该宫女未受牵连,反愈发得势,如今掌管德妃宫中所有熏香配给。”
萧景珩原本倚在椅上,闻言缓缓坐直。病弱的身形在烛光下拉出一道孤长的影。
他拈起那枚莲花纹铜扣,又看向情报,眸色沉如寒潭,穿透层层岁月迷雾。
“内务府特制熏炉、宫女家族涉南药走私、孙御医账簿指认德妃常用香料……”他一字一顿,语声冷如冰碴,“一条隐秘链已然浮现。德妃及其亲信,既是南诏势力在宫中的支点,更是二十年前旧案的关键人。”
姜离默然转身,指尖划过书架上一排排泛黄古籍。她要找克制断肠草的法子,目光最终落在一本前朝太医手记上。
书页脆薄,翻动时簌簌掉渣。一行字映入眼帘:断肠草克星,金线莲。喜阴畏光,前朝宫廷曾有珍品,后随大火失传。
她心头一动,瞬间想起梧桐苑的焦土。
那场大火焚尽殿宇,废墟深处,她曾见过类似植物的枯萎根茎,当时只当是寻常杂草,并未在意。
“金线莲。”姜离合上书,转身看向萧景珩,“手记记载,此物可解断肠草之毒。梧桐苑废墟深处,或许还有残留根茎。”
萧景珩指尖轻叩案几,节奏缓慢沉重。
“梧桐苑废墟或有遗宝。但上次已打草惊蛇,再入风险极高。”他抬眸,目光先落姜离身上,再转向窗外浓黑夜色,“除非,让一个‘本该’出现在那里的人,替我们去找。”
烛火明灭,两道影子在斑驳墙壁上交叠,像一场无声盟约。
萧景珩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是皇后此前密赠的信物,可调动后宫若干暗线与人手。
他将玉佩轻压在地图上梧桐苑的位置,指尖未松,似攥着一枚关键棋子。
“有些人走在废墟上,本就合情合理,不会引人疑心。”他声音极轻,字字清晰,看向水魈,“你去安排——”
话音未落,他忽然按住心口,眉峰骤然蹙起。脸色一瞬褪尽血色,腕间一道旧疤在烛光下隐隐泛红,似有暗红血丝在皮下游走。
那是一道极浅却狰狞的疤痕,蜿蜒如蛇,与水魈追查的道士手腕上的印记,竟有七分相似。
姜离瞳孔骤缩,水魈身形一僵。
萧景珩低头按住疤痕,指节泛白,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抬眼时,眼底已覆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寒雾。
“看来,这场局,比我们想的更早,也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