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旧案像一条冰冷毒蛇,顺着绢帛上的字迹,钻进每个人的脊梁骨里。
殿内死寂无声,唯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听来竟似骨骼碎裂之音。
萧景珩缓缓收回目光,指尖离开焦黑残绢,落向案角那只半开的木盒。盒中躺着一粒漆黑种子,表皮纹路盘绕,状如寸断枯肠,淡淡苦杏仁味四下弥漫。
“皇后这是下了最后通牒。”他捏起断肠草种子,指腹反复摩挲粗糙外壳,指节绷得泛白,“旧火未冷,指二十年前先太子暴毙的悬案,至今未绝。而新蔓已生……”
他话音一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暗夜里仿佛藏着无数窥视的眼眸。
“想来是南诏余党已在京中布下杀局。这枚种子,既是示警,也是催促。”
他抬手将种子推到姜离面前。木珠在案面滚动,哒哒轻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即刻着手,炼制断肠草解药,同时备好混合毒素的应对之策。”
姜离并未去拿种子,俯身凑近,鼻尖几乎相触。苦杏仁气息里,还掺着一缕极淡的腥甜,宛若腐败花蕊。
“断肠草毒性诡变,解药配伍繁杂,所需药材皆是世间罕物,绝非朝夕可成。”她直起身,指尖轻叩药箱,脆响打破沉寂,“若是急于求成,药力不稳,反而会变成催命毒药。依我之见,先调配缓释丹。此药无法彻底解毒,却能暂时压制毒性蔓延,为我们争取周旋的余地。”
萧景珩微微颔首,视线扫向殿内阴影。
水魈悄无声息现身,掌心托着一件冷光闪闪的物件。
“属下继续追查那名带蛇疤的道士。”水魈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纸磨石,“此人假借卖药看相游走街巷,暗中向多位勋贵府邸递送药散。但凡收下药散之人,近来接连染病、遭逢祸事,家道日渐衰颓。”
他将物件轻放在案上,是一枚磨损严重的铜扣,正中刻着一朵形制诡异的叠瓣莲花,花蕊处留有细小暗孔。
“这是在道士暂住的废弃道观寻得。此纹样并非南诏所有,反倒像是宫内专属器物印记。”
萧景珩拈起铜扣,冰凉金属顺着指尖寒意直透经脉。他细细端详莲纹,眼底寒意渐浓,层层拨开过往迷雾。
“内廷典籍有载,这款莲花纹,是二十年前内务府专为德妃宫殿烧制熏炉的底记。”
他猛地将铜扣拍在桌面,闷响震彻偏殿。
“德妃,正是四皇子生母。南诏残部的势力,远比我们预估的更深。他们早已不止暗中倒卖药材,而是将手伸进了后宫最隐秘的角落。”
夜色愈发浓稠,窗棂外树影乱舞,如同暗夜中张牙舞爪的魅影。
萧景珩强压体内不适,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墨汁凝于笔尖,悬而未落,恰似头顶一柄随时会落下的利刃。
他手腕微颤,额角沁出细汗,接连写下两封密信。
一封交予水魈,命他彻查德妃宫中上下,近年间有无人与方士、药贩私下往来。
另一封,则走皇后默许的密道送出。
信笺折妥,火漆封口,内里只四字:药在制,蔓何形?
既是回应警告,亦是试探底牌。一纸短言,暗藏朝堂与后宫的无声博弈。
水魈领命退去,身影融入夜色,如滴水入海,再无踪迹。
殿内只剩姜离与萧景珩两人。烛火明暗摇曳,将两道身影拉长、交叠,映在斑驳的墙面上。
姜离转身走到药柜前。一排排瓷瓶紧密排列,昏暗光线下,瓶身标签模糊难辨。她指尖抚过冰凉的瓶身,在几处位置微微停顿,似在聆听药材无声的诉说。
萧景珩望着她的背影,语声虚弱,却字字坚定:“不管炼制丹药需要何等珍稀之物,哪怕要掘地三尺、拆宫取宝,本王也会尽数为你寻来。”
姜离没有回头,伸手从药柜深处取出一只蒙尘玉盒。盒盖开启,陈年药香混着尘土气息四散开来。
她低头凝视盒中色泽暗沉的药材,指尖捻起一片,就着烛火细看纹理。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转身将玉盒放进研钵,手中药杵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