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温景然的伤
那天下午没安排治疗,苏宸就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电脑屏幕上开着篇讲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论文,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眼睛总往门口溜。门半敞着,走廊里什么声音都能飘进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哪个病房的电视在放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特夸张,还有温景然在隔壁打电话的声音。
那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一股劲儿,绷着,像是在跟什么随时会炸的东西打交道。
苏宸把眼镜摘了,揉揉鼻梁。刚才治疗室里那一幕又冒出来了。温景然蹲在沈亦辰面前,攥着他的手,说了句“我在,我一直在”。当时温景然太用力了,手指上那块创可贴都翘起来一角,底下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那伤不是指甲掐的。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指甲留下的印子都是月牙形的,边缘挺整齐。可温景然手上那道,从第二关节一直拉到第三关节,边儿上毛毛糙糙的,像被什么带齿的东西划拉过。
他心里冒出个画面,温景然一个人坐在黑乎乎的屋里,低着头,拿钥匙的锯齿面一下一下往手指上蹭,每一回都带着股狠劲儿,像是在罚谁似的。这个画面一出来,他胃里就翻得难受。
自残的病人他见多了,用什么都见过。这些人有个共通的地方,身上的疼能压住心里头的疼。
但那些人是他的病人。
温景然不是。温景然是他带的实习生,是他——算了吧。他在脑子里把那个念头掐掉了,换了个说法。同事。就只是同事。至少他应该让这关系就停在这儿。
门响了,这次是正常的敲门,不急不慢的。
“进来。”
温景然推门进来,手上一沓文件。“苏医生,沈亦辰昨天的脑电图和血检都出来了。”他把文件摊在桌上,翻到有标记那页,“血里头有异常成分,不是普通镇静剂,是一种很少见的苯二氮䓬类衍生药,主要作用是让人记不住近期的事。”
苏宸拿过报告扫了一遍,那些术语在他脑子里自动翻译成大白话:陆庭渊在给沈亦辰喂一种能让人失忆的药,而且不是普通的安眠药,是专门冲着“忘事儿”去的。
“谁开的?”他问。
“单子上签的是一位姓陈的精神科医生,但我查了,这人三年前就退休了。”温景然声音更低了,“处方是假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苏宸把报告搁桌上,往后一靠,拿眼看着他。
温景然站在桌对面,逆着光,轮廓挺好看,像幅剪影画。袖子还是卷到小臂那儿,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但他的右手,从进门起就一直背在身后。
苏宸注意到了,他在藏。
“景然。”他叫了一声。
温景然抬头,眼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警觉。那种表情苏宸在他病人脸上见过太多次了。一个人干了件自己清楚不该干的事,别人冷不丁喊他名字,他露出来的不会是心虚,是防备,是想在对方动手之前先把要害护住。
“手,给我看看。”苏宸说。
温景然整个人僵了。“什么?”
“你的手。”苏宸的声音不急,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需要看你手上的伤。”
“我说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温景然。”苏宸截住他的话,故意用了全名。在这种时候,全名就是命令,没得商量。
温景然嘴唇哆嗦了一下,不藏了。右手从身后慢慢伸出来搁在桌上,手指蜷着,跟条受了伤的狗缩着爪子似的。
苏宸没直接去碰。他先看了一眼温景然的眼睛。“我能看看吗?”这话他问得很轻。不是“让我看看”,不是“你必须给我看”,就是问一句“我能吗”。这是在征求同意,在划边界,在告诉他,你可以说不。
温景然点了下头。
苏宸这才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手指凉凉的,指尖有点糙,常年打字握笔磨出来的。他把温景然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干净的。
再翻回去,手背朝上。这下看清了,不是两道伤,是很多道,新的压着旧的,深浅不一。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沁血珠,还有的已经成了细细的白印子。从手指背面到手背边缘,一直蔓延到手腕内侧。
这不是头一回两回了,是好几个月的事。
苏宸拇指腹轻轻蹭过一道还没长好的伤口,温景然的手指猛地一抽,但他没缩回去,只是咬着嘴唇,那个已经咬烂的地方又冒出颗血珠子。
“多久了?”苏宸问。
温景然没吭声。
“景然,”苏宸又问,声音更轻了些,“多久了?”
沉默大概有十来秒。窗外有救护车嚎着过去,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没了。
“三个多月。”温景然终于开口,嗓子干得跟砂纸似的,“沈亦辰车祸那天开始的。”
苏宸的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
温景然没马上回答。眼圈开始泛红,但眼泪没掉下来。他只是用那只被苏宸握着的手,慢慢回握住了他。
“因为我有罪。”他说。
苏宸抬眼看着他。那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从没在任何病人脸上见过的、近乎宗教式的愧疚。
“什么罪?”他问。
温景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嗓子眼儿跟堵了团棉花似的。“苏医生,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和沈亦辰是大学学长学弟?”
苏宸点头。
“那只是……其中一个说法。”温景然的呼吸急了,“还有一个版本,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苏宸没催他,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圈。这是他平时安抚病人用的法子,可现在他用在实习生身上。
“我和亦辰……不只是学长学弟。”温景然眼睛还是湿了,“我们在一起过。”
苏宸的手停了一瞬,又接着画那个圈。“多久?”
“两年。”温景然的声音开始抖,“他从大二就开始追我,我一直没答应。我觉得他太好了,我配不上他。他追了整整一年,我才点头。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两年。”
他说到这儿,嘴角居然往上翘了一下,就那么一点点,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苏宸看见了。那笑里有光,是那种想起来还会暖一下的光。
然后那光没了。
“后来呢?”苏宸问。
“后来……”温景然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后来他出事了。”
苏宸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些,给他个支撑。
“去年十一月的事。”温景然低着头,声音闷得像隔了层水,“亦辰他们公司研发了个核心技术,能直接颠覆现有市场。陆庭渊想收购,亦辰不同意,他跟陆庭渊说那技术不能落到他手上,会干很多坏事。”
“什么坏事?”
“具体他没跟我细说,只说他发现了陆庭渊公司的一些问题,不光商业上的,还有更严重的东西。”温景然深吸一口气,“他打算举报。”
苏宸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往一块拼。技术研发、收购、举报,这图景比他想的要大太多了。沈亦辰不是被陆庭渊随手挑上的,他是被瞄准的。
“然后车祸就来了。”温景然的声音突然变平了,像是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十一月末一个晚上,他从公司回家路上,在一个没监控的路口被大货车撞了。司机跑了,到现在都没抓着。”
“车祸不是意外。”苏宸说。
“不是。”温景然摇头,“出事前两天他还跟我说,觉得有人跟着他。我让他报警,他说没证据,警察不会管。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
苏宸看着他,呼吸快了,瞳孔放大,皮肤发凉,这是创伤记忆被激活的反应。他在重新经历那个场景。
“然后你就开始伤自己,”苏宸的声音很轻,“因为你觉着没能护住他。”
“因为我本来能护住他的。”温景然终于抬头,眼泪淌了满脸,“出事那晚他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害怕,让我去接他。我当时在赶报告,我跟他说‘再等我半小时’。”
苏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撞了一下。
“他等了半小时。”温景然声音碎了一地,“然后他就再也没等到。”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俩人喘气。
苏宸知道,在这种时候说“那不是你的错”一点用都没有。他等了几秒,等温景然的呼吸缓了些,刚要开口,温景然却先说了。
“我知道这不合理。”他说,“我知道那半小时不怨我。可苏医生你知道吗,脑子知道一件事不怨你,和心里感觉不怨你,是两码事。”
苏宸没接话。他比谁都懂这句话有多残酷。
这三个月,温景然已经把“那半小时”刻进骨头里了。他不是不知道不是他的错,他是得找块“错”扛着,不然就得面对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他是无辜的,而他爱的人因为他的“半小时”差点死了。有时候无辜比有罪更压人。
“那你手上的伤,和你留在陆庭渊身边有什么关系?”苏宸要把所有碎片都拼起来。
温景然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蹭了把脸。创可贴彻底掉了,露出那道还在往外渗的口子。他没管,接着说。
“亦辰出事以后,他家把他送进疗养院。那时候陆庭渊已经以‘救命恩人’的身份站在沈家那边了。我去看亦辰,被拦在外面,说只有家属和监护人能进。”温景然的声音里透出股冷硬劲儿,“然后陆庭渊就找上我了。”
“他怎么说?”
“他说能让我见到亦辰,但得帮他办件事。”温景然闭上眼,“当‘眼线’。”
“监视沈亦辰?”
“监视所有靠近亦辰的人。”温景然睁眼,里面有种苏宸从没见过的疲惫,“医生、护工、心理治疗师,还有你。他要知道谁在试着‘唤醒’亦辰,谁有可能让亦辰想起车祸的真相。”
苏宸脑子里警铃响了。如果温景然是陆庭渊的眼线,那他这几天在治疗室说的每句话,是不是都已经传过去了?
这个念头只过了一秒,他就否了。温景然要是真站在陆庭渊那边,不会主动跟他说这些。坦白就是背叛,而背叛陆庭渊的代价……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苏宸压低声音,“等于出卖他了。”
温景然点头。
“怕吗?”
“怕。”温景然声音在抖,“特别怕。”
“那为什么还说?”
温景然看着他,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有种让苏宸心口发紧的东西,不是爱,是比爱更不计后果的东西——信任。
“因为你说了,在他面前不用装。”温景然声音轻得跟树叶落地似的,“亦辰可以在你面前不装,我想……我也可以。”
苏宸眼眶一热,赶紧压下去。他是心理医生,不能哭,不能失控,不能让那张“冷静专业”的皮破掉。
但他把温景然的手攥得更紧了。
又等了等,等温景然喘匀了气,他才开口。“景然,从现在起你不用装了。不用再给他传话。我不会让他碰你。”
“你护不住我的,”温景然说,“你不知道他有多大的能耐。他能让我丢工作,让我家里人出事,还能让你——”
“你可能不信,”苏宸打断他,声音平得像湖面,“但我比陆庭渊更会护人。”
温景然一愣。
苏宸松了他的手,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俩人隔着不到半米。他能闻到温景然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听好了。第一,你手上的伤,下班去处理,要是不去我亲自来。”
温景然耳朵尖又红了。
“第二,从今往后,不给他任何治疗信息。他要是逼你,就说苏医生不让说,让他来找我。”
“第三,”苏宸停了一下,“别再为那半小时罚自己了。”
“那是我欠他的。”温景然说。
“你不欠任何人。”苏宸的声音重了,“车祸、这些伤,打从头起做错事的就一个人。”
温景然等他念出那个名字。
“陆庭渊。”
温景然眼泪又涌出来了。这回他没擦,就那么站着任眼泪淌,肩膀抖得厉害,像个终于被允许哭出来的小孩。
苏宸没抱他。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只要一抱,可能就再也撒不了手了。可他和温景然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或者说到这会儿他才明白,自己多想抱这个人。
他没抱,也没退开,就那么站着,跟棵树似的,让人靠着。
下班后温景然去医务室处理了伤口,苏宸没跟着。他一个人坐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沈亦辰的血检报告、脑电图,还有温景然给的那份关于失忆药的资料。
他把所有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亦辰:技术天才,发现陆庭渊公司犯罪证据,准备举报。车祸“意外”,被陆庭渊控制。药物加心理操控三个月,创伤性联结,比斯德哥尔摩更深。
温景然:沈亦辰前男友,因为“半小时”的愧疚自残。被陆庭渊威胁当眼线,眼睁睁看着爱人被毁,什么都做不了。
陆庭渊:陆氏总裁,十五年前就跟苏宸有过节,阿宸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现在用差不多的手段控着沈亦辰,还把温景然也摆进了棋盘。
苏宸自己。这才几天,他已经没法用“医生”的身份对这俩人下定义了。他想救沈亦辰,不光因为他是大夫,还因为那双空荡荡的眼睛让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人。他想护温景然,也不光因为他是实习生,而是看他伤自己时,胸口那个位置会疼。
不是专业的事儿。是感情。
而这玩意儿,是心理医生最不该碰的。
他把资料收进抽屉锁好,摸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记录。现在他几乎能确定,这号就是陆庭渊的。
他没删那条。
打了一行字,犹豫好一会儿,还是点了发送。“沈亦辰血检报告有异常,我需要跟你谈谈。”
按出去那刻他就知道,自己在主动联系陆庭渊,在往他棋局里踩。
可他没别的路。治疗室里那仗已经打响了。陆庭渊已经亮出底牌了,他亲口说过不想让沈亦辰好,他用药控着沈亦辰的记忆,他拿温景然当眼线。
苏宸现在能做的不是躲,是迎上去。
手机一震。陆庭渊回得比他想的快。“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期待和苏医生再次对话。”
期待。这人连措辞都透着那种让人膈应的从容。
苏宸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
他出了办公室,走廊上没几个人了,大部分都下班了,就剩夜班的在护士站那儿小声聊天。温景然的办公室在走廊那头,灯还亮着。
苏宸走过去没敲门,就站在门口从小窗户往里看。
温景然坐在办公桌前,右手缠着白纱布,用左手一个一个键戳着打字,姿势别扭得很,戳几个字就得停一下,皱着眉。
苏宸看了十来秒,抬手敲了门。
温景然抬头,见是他,脸上浮出个累巴巴的笑。“苏医生,你还没走?”
“你不是也没走。”苏宸推门进去,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屏幕,“写什么呢?”
“今天的治疗记录。”温景然拿左手指了指屏幕,“右手不方便,打字慢。”
苏宸站了会儿说:“你起来。”
“啊?”
“起来,”苏宸绕到他身后,“我打,你说。”
温景然一愣,乖乖站起来让出椅子。苏宸坐下,手搁键盘上,侧头看他:“说。”
“就……今天的治疗过程。患者状态、互动内容、初步评估……”
“细点。”
温景然深吸口气,开始一条一条说。苏宸手指在键盘上飞,比他左手快太多了。说到一半温景然停了。
“怎么了?”苏宸没抬头。
“没怎么。”温景然语气有点怪,“就……你打字真快。”
“练的。”苏宸说,“接着来。”
温景然接着往下说。说到沈亦辰那句“不敢知道”,说到陆庭渊突然起身走人,说到沈亦辰哭着喊他名字——不,是喊“景然”。
苏宸的手指在那俩字上停了停。“景然?”他重复。
“嗯。”温景然声音下去了,“他叫的是我名字。”
俩人谁都没再说话,就剩键盘声。
写完了,苏宸存好文件站起来,把椅子让回去。“走吧,送你。”
温景然犹豫一下,点了头。
俩人出了诊所大门,天全黑了,霓虹灯把街染得乱七八糟。空气潮乎乎的,预报说晚上有阵雨。
苏宸车停在后面停车场,他在前头走,温景然跟后头,俩人影子让路灯拖得老长。
到车前苏宸突然站住了。
前盖上又有东西。不是雏菊了,是个白信封,普通的那种,什么标记都没有。
苏宸弯腰捡起来拆开,里头就一张照片。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眉眼跟苏宸有点像,但笑得比他敞亮多了。站在山崖上,背后是山和云,风把头发吹起来,阳光洒了一脸。
阿宸。
苏宸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那种沉了十五年让谁猛地捅了一刀醒过来的怒。
他盯着照片,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沈亦辰头一回醒来看他的眼神,那双空落落的眼睛里,有害怕,有迷糊,还有种说不上来的……熟。
不是沈亦辰认识他。
是沈亦辰认识“这种人”,像阿宸那样的。
“苏医生?”温景然在身后小声叫他,“这是什么?”
苏宸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行字,还是打印的。“他死的时候,也这么笑着。”
温景然脸刷地白了。“这是谁——”
“上车。”苏宸把照片塞进内兜,“我先送你回去。”
一路谁也没说话。温景然坐副驾,时不时偷偷瞥他一眼。苏宸的侧脸让路灯的光晃得忽明忽暗,下颌绷着,嘴抿成一条线,攥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到了温景然住的小区门口,车停了。
“苏医生。”温景然解了安全带没下车,“照片上那人,是谁?”
苏宸半天没说话。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子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遍一遍刮,刚刮完又落满了。
“我原来一个朋友。”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跟水里石头似的,“他叫阿宸。”
温景然眼睛猛地睁大了。对,他听过这名儿。沈亦辰昏迷时喊过。沈亦辰说苏宸长得像一个人,一个已经没了的人。
“他就是……”温景然小心地问,“沈亦辰说的那个人?”
苏宸转过头看他。路灯的黄光透过雨淋的窗户,在他脸上映出碎碎的光影。
“我不知道沈亦辰为什么认识他。”苏宸说,“但我会查清楚。”
雨越下越大。
温景然坐车里没动,苏宸也没催他。过了会儿温景然开口了。
“苏医生。”
“嗯?”
“你有一天……会不会也消失?”
苏宸转头看他。温景然眼睛在暗里亮得跟星星似的,里头映着雨、映着灯,还有点苏宸不敢多看的东西。
“不会。”他说。
就这两个字。没说“我不会消失”,也没说“我一直在”,就一个“不会”,干脆利落。
温景然终于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那种职业笑,是真笑,带着点孩子气。
“那我下车了。”
“伞。”
苏宸从后座拿了把黑伞递给他。
温景然接了伞推开车门,风裹着雨灌进来,几滴落在苏宸西装上洇出深点子。他撑开伞站在车外,弯腰看苏宸。
“苏医生。”风雨里他的声音有点糊,“今天谢了。”
“谢什么?”
“谢谢你——”温景然想了想,“攥着我的手。”
苏宸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晚安。”温景然说完关上门,转身走进雨里。
苏宸坐车里看他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让小区门口的灯光吞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握过温景然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雨刷还在那儿来回刮。苏宸的手指慢慢收拢,最后只是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没攥拳头。
他不想让那只手带着怒。
然后他发动车,开进雨夜里。后视镜里这回没什么白花也没什么信封了,就剩雨,没完没了地落,和看不太清的前路。
(第一卷第四章 完)
下章预告:苏宸赴约前往陆庭渊办公室,两人正面交锋,陆庭渊会抖出当年阿宸之死的一部分真相,还会暗示苏宸,沈亦辰跟阿宸像得很。苏宸回过味儿来,陆庭渊关着沈亦辰兴许不只是为了报复。温景然一个人在诊所等,手机上弹出陆庭渊的最后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