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爬到养老院走廊的地砖上,四个人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
赵天宇走在前头,脸上绷带还没拆,指节创可贴边角卷起,衬衫领口皱成一团。
苏景恒跟在身后,飞行夹克整齐搭在臂弯。
温书尧没系领带,手中攥着那张揉皱又展平的空白合同。
孙雅换下花哨拖鞋,穿了双平底布鞋,两手空空。
赵天宇抬手轻叩三下门板,屋门虚掩,敲击声在长廊轻响两声便消散无踪。
林壮壮清冷的声音自屋内传出。
林壮壮头也不抬道:“进来。”
四人依次走入房间。
林壮壮坐在办公桌后,一身洗得泛白的工作服挽至手肘,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水,抬眼扫过众人,端杯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赵天宇上前半步,嘴唇几番翕动,回头看向身旁三人。
苏景恒朝他递了个眼色,温书尧微微颔首,孙雅紧咬下唇。
赵天宇收回目光,垂下眼皮,语调压得极道:“林总,我们想了一晚上。正规路子全堵死,灰色渠道也尽数断绝,我们今天是来——”
林壮壮随手翻开桌上文件扫了一眼,直接打断他的话道:“认输?”
赵天宇瞬间怔住。苏景恒连忙上前半步,将臂弯的夹克换到另一侧,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
苏景恒挤出苦笑道:“不是认输,是和您谈条件。我们如今身无分文,人脉尽数断裂,名下资产全被查封,还请您指一条出路,您怎么安排,我们便怎么做。”
温书尧指尖扶了扶布满裂痕的眼镜框,视线被镜片分割两半道:“之前我们思路走偏,总想着钻规则漏洞翻盘,到头来每一步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与其继续徒劳折腾,索性过来问清楚,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孙雅站在三人身后,双臂环胸,迟迟没有上前抱着双臂道:“我们四个商量了一整夜,互相拉扯这么久从未赢过你一次,凑在一起或许还能——”
林壮壮语气平淡,再度出声截断她未说完的话道:“你们凑在一起,也无济于事。”
孙雅剩下的话语卡在喉咙里。赵天宇肩头颓然下沉,苏景恒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温书尧取下眼镜用衣角擦拭后重新戴好。赵天宇紧咬牙关,压下心底不甘。
赵天宇咬着牙道:“行,就算联手也没用。那您直说,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林壮壮将桌上文件翻至第二页,用笔尖轻点纸面,抬眸看向四人道:“赌约剩余多少时日,你们心里应当比我清楚。”
赵天宇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声音沉闷道:“还剩二十二天。”
苏景恒垂着头,模样如同课堂上被点名训斥的差生,小声补充道:“我们每一天都在掐着日子算。”
林壮壮没有接话,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靠着椅背道:“五千万的缺口,你们根本凑不齐。正经门路走不通,灰色渠道也全部封死,借钱无人肯帮,名下藏品尽数查封,收藏的字画更是一堆印刷仿品。你们现在身上一共带了多少现金?”
四人彼此对视一眼。
赵天宇从裤兜掏出对折的百元钞票置于桌面,苏景恒摸出两张二十元纸币与一把硬币,金属碰撞发出细碎叮当响,这点钱放在从前连一瓶好酒都买不起。
温书尧倒出钱包内全部二百八十元现金,孙雅拿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和几枚硬币,合计二百七十三元。
林壮壮扫过桌上杂乱的零钱,目光再次落在四人身上道:“加起来一共多少。”
赵天宇低头清点桌上钞票硬币,嗓音沙哑干涩道:“八百九十三块五毛。昨晚花了一点,买了四个馒头当晚饭。”
林壮壮合上文件,将纸面朝前轻推半寸合上卷宗道:“二十二天时间,五千万赌约,手里仅有八百九十三块五毛。这一局棋,你们早已输得彻底。”
办公室陷入死寂,空调运转的嗡鸣响了片刻便停下。
窗外老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硬币上,反光刺眼。赵天宇低头盯着那张百元钞票一言不发,苏景恒攥紧掌心硬币,硌得掌心生疼,温书尧凝视桌上文件,镜片后的双眸再也没有半分算计,孙雅侧过身望向窗外。
沉寂许久,赵天宇率先打破安静,语气沉闷。
赵天宇闷声道:“这场赌约,我们认输。”
温书尧取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拭镜片后重新戴上道:“算不上认输,只能认栽。从最开始我们每一步都落在你的算计里,冻结银行卡、收回房产、查封设备、截断人脉、调走我表姐夫、清空储藏室,我们自以为在寻找翻盘漏洞,实则处处都是你布下的陷阱。”
苏景恒背靠墙面,收敛了往日所有嬉皮笑脸道:“我们四个人联手,都比不上你分毫,没必要继续纠缠。你下达任何安排,我们全都遵从。”
孙雅转过身正视林壮壮,眼眶没有泛红,语调沉稳道:“我们愿意跟着你,这一局我们彻底服输,往后的路全听你的安排。”
林壮壮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四人道:“都考虑清楚了?”
四人异口同声作答。
赵天宇、苏景恒、温书尧、孙雅齐声道:“考虑清楚了。”
林壮壮倚着窗台道:“赌约可以作废,但从今往后,你们四人必须完全听从我的调配。我安排什么,你们便做什么。若是不愿,随时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可一旦走了,房子、车辆、银行卡全部收回,你们连这八百九十三块五毛都留不住。”
赵天宇抬起头,喉结轻轻滚动道:“具体要做什么?”
林壮壮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抽出四张打印纸,依次拍在四人面前。纸张印着云海集团标识,顶端印着加粗大字:入职通知书。
赵天宇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张,低声念出内容道:“保洁部……初级保洁员,月薪两千五百元。”
苏景恒拿起通知书,出声念读道:“车队,洗车工,月薪两千五百元。”
温书尧扶着眼镜框,拿起纸张缓缓读出岗位道:“食堂后厨帮工,月薪两千五百元。”
孙雅攥紧手中通知书,指尖掐紧纸面,声音陡然拔高半度道:“前台接待?月薪两千五?我学了四年艺术鉴赏,你让我坐前台接待访客?”
林壮壮没有回应她的质问,坐回座椅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道:“四份岗位全都设在养老院。保洁部缺人手,车队缺少洗车工人,食堂后厨需要帮工,前台空缺接待。你之前嘲讽乡下人靠体力干活,赵天宇,保洁岗位再适合你不过。”
赵天宇脸颊瞬间涨红,往日的傲气荡然无存,死死盯着通知书。
苏景恒望着洗车工三个字,嘴角僵硬抽搐道:“从前我经手清洗的都是私人直升机,现在反倒要伺候养老院老人的电动车?”
林壮壮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你名下的直升机早就被查封收走,电动车愿意洗便留下,不愿意随时走人。”
苏景恒默默将通知书折叠塞进口袋,闭口不再争辩。
温书尧安静折好纸张收进衬衫口袋。孙雅捏着前台接待的通知,嘴唇抿得发白,正要开口反驳,赵天宇轻轻拽了拽她衣袖,缓缓摇头。
林壮壮站起身,喝完杯中最后一口白水,将水杯轻放在桌面放下水杯道:“明日清晨七点,前往各自岗位报到。迟到扣除当日薪资,无故旷工直接开除。每月薪资会预留部分抵扣房租,若无法承担,只能自行搬离养老院宿舍。”
四人彼此对视,无人出声。赵天宇率先转身走向门口,走两步后停下脚步回头。
赵天宇回头问道:“林总,我们该称呼你林总,还是壮壮?”
林壮壮已然走到窗边,脊背对着他道:“叫我林总即可。”
赵天宇点头推门走出,苏景恒、温书尧紧随其后,孙雅走在最后,踏出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窗边的身影。
阳光落在林壮壮肩头,脖子上的铜坠红绳洗得发白。孙雅轻轻合上屋门,门轴发出微弱轻响。
走廊内,四人走出几步,赵天宇停下脚步靠墙而立,仰头盯着天花板,手中通知书被攥出深深褶皱。
赵天宇仰头望天板道:“从今往后我要穿保洁服拖地。从前我还嘲讽她是乡下干活的,没想到轮到自己靠体力谋生。”
苏景恒反复折叠、展开臂弯的飞行夹克,心绪纷乱。
苏景恒摆弄夹克道:“一顿饭的花销抵得上我干一整年洗车工,我那架直升机总共没飞三次,如今只能清洗老人代步电动车。”
温书尧扶了扶开裂的眼镜,语气平淡无波扶镜框道:“从前经手五千万的账目,往后每日要算计白菜的单价,落差实在悬殊。”
孙雅靠墙低头看着脚上的平底布鞋看鞋道:“四年艺术鉴赏专业,往后每日只会接电话、收发快递、给访客倒茶。价值三千五百万的古画早已落空,取而代之只有一台前台座机。”
赵天宇忽然低笑出声,肩膀不停抖动道:“云海集团四位少爷小姐,如今一个拖地、一个洗车、一个后厨切菜、一个前台打杂。这件事若是传到圈子里,所有人都会笑掉大牙。”
苏景恒也跟着笑起来,将夹克搭在肩头道:“圈子里早就把我们当成笑柄,冻结银行卡的消息传遍朋友圈,车友群直接将我们剔除,连投资人都嫌和我们喝一杯咖啡浪费时间。再多一桩打工的笑话也无妨,脸面早已丢尽。”
温书尧掏出通知书仔细展平,凝视后厨帮工四个字,展平纸张道:“也好,从前整日绞尽脑汁算计牟利,今后只需要精打细算过日子,不用勾心斗角,反倒轻松。”
孙雅把通知书折好塞进裤兜,挺直脊背道:“单人月薪两千五百,四人合计一万。五千万分摊下来四千一百六十六个月,折算足足三百四十七年才能还清。”
赵天宇愣在原地,抬手掰了两下手指,干脆放弃计算道:“你什么时候算术变得这么厉害?”
孙雅斜眼扫过他,带着破罐破摔的松弛感道:“自从鉴定师傅说我三幅珍藏字画只值九块钱之后就想通了,穷到极致,算账自然门清。”
赵天宇将通知书揣进口袋,推开走廊外侧大门,刺眼阳光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眯起双眼道:“走吧,明天七点上岗。我领拖把拖地,苏景恒拿水管洗车,温书尧后厨备菜,孙雅前台值守,看看我们四人究竟能撑多久。”
苏景恒快步跟上,夹克搭在肩头,抬眼望向耀眼的日光道:“我赌赵天宇最先扛不住这份苦活。”
温书尧扶着眼镜缓步跟上队伍道:“我赌孙雅撑不长久。”
孙雅最后走出走廊,阳光刺目,抬手挡在额前道:“我赌我自己最先跑路,我今天特意换了布鞋都熬不住。”
养老院办公室窗户正对走廊出口,林壮壮站在窗前目送四人走远,穿过花坛,消失在老槐树后方。
赵天宇边走边下意识掰手指,苏景恒的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温书尧时不时擦拭眼镜,孙雅的布鞋踏在石板路上,步伐缓慢却踏实。
老陈推门走入,将盛满温水的水杯放在桌面道:“林总,他们签下入职通知书了吗?”
林壮壮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转身走回办公桌前道:“并未签字,但效果比签字更好。明天清晨七点,他们一定会准时到岗。”
老陈轻轻点头,静立等候吩咐。林壮壮提笔在文件上写下几行字迹,合上文件夹。
林壮壮合上卷宗道:“陈叔,保洁、车队、食堂、前台各安排一位老员工带新人。首日工作量适中,不能过于轻松,也不能直接压垮他们。让他们体会劳作的辛苦,却不至于第一天就萌生退意。”
老陈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点头道:“明白,循序渐进,先吃苦,往后还有更多苦头等着他们。”
林壮壮放下钢笔,倚靠在椅背上道:“他们骨子里的傲气,绝非一日两日便能磨平。明天第一天上岗,会有不少好笑场面,同样,也会生出不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