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从壳里伸出脑袋,趴在石桌上。
院墙外面蹲着一排魔修,厉戈蹲在最前面,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裂缝的方向。
曲崽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了:"厉戈。"
厉戈转头看向曲崽,微微低头:"小少爷请说。"
曲崽说:"你们冥渊大陆有几个魔门?"
厉戈说:"边缘地带散落着几十个中小型魔门。往深处走,还有五个大型魔门,门主都是九阶。"
曲崽的尾巴在石桌边缘轻轻扫了一下。
它转头看向靠在裂缝边缘岩石上的小落。
小落正闭着眼睛,背靠岩石,宽刃大刀插在背后,手搭在膝盖上。
曲崽说:"保镖。"
小落睁开眼睛。
曲崽说:"我们统一这个大陆。"
小落看着他,没有说话。
曲崽说:"惯例——本少爷叫门,你来杀。"
小落看着曲崽。
他想起了魔庭大陆。那时候曲崽六阶巅峰,每次冲出去叫门,小小的银紫色身形涨到半人高,哐当撞塌围墙,奶凶奶凶地喊"狗东西!滚出来迎接本少爷!!",喊完转身滋溜一下躲回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懵又一脸得意。
那时候曲崽还不知道什么叫死。
小落想起它那时候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好。"
曲崽从石桌上滑下来,四只爪子落在灰白色的碎石地面上。
它往前走了两步,站住,转头看了一眼裂缝边缘。
黛漪还趴在那里,缩成一团,没有动。
安安蹲在旁边,看着曲崽。
豆豆趴在安安旁边。
糯糯缩在壳里。
团团蹲在最后面。
曲崽说:"你们跟着我。"
四个儿子站起来,排成一列跟在曲崽身后。
雾隐豹从墙根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队伍最前面,耳朵朝南边偏了一下,说了一句:"南边最近的一个魔门,走半个时辰。"
曲崽说:"带路。"
第一个魔门很小,灰白色的石墙歪歪斜斜,门上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血"字。
曲崽叫门。
它从队伍前面冲出去,身形暴涨到半人高,后腿一蹬——哐当!
灰白色的石墙塌了一个角,碎石滚落,烟尘在风里散开又聚拢。
它昂着脑袋,朝着门内大喊了一声:"狗东西!滚出来!"
门内没有回应。
曲崽退后半步,又喊了一遍:"——滚出来!"
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灰袍的魔修,身形枯瘦,脸色发青。
他身后跟着零零散散十几个弟子,衣袍破旧,瞳孔暗红,像一群被逼出来的老鼠。
他看见曲崽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曲崽身后的小落。
他的脸色从发青变成了灰白。
曲崽蹲在原地,看着他。
它看了一会儿那个魔修,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弟子,又看了一眼门内漏出来的暗色——院子里没有血,没有尸骨,没有孩童哭声,只有几间破旧的石屋和一口枯井。
曲崽说:"你们这里有人。"
那个魔修没有说话,但身后的十几个弟子往后退了半步。
曲崽说:"你们修什么?"
魔修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修血煞功。用兽血。不用人血。"
曲崽转头看了小落一眼。
小落没有说话。
曲崽转回去,说:"你们归顺。把门拆了,去北边裂缝那边集合。"
魔修沉默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子们,又转回来,弯腰,行了一礼:"是。"
曲崽转身往回走。
身形缩回本来的大小,走到小落脚边停住,说了一句:"干净的。"
第二个魔门比第一个大一倍。
灰白色的石墙有半人高,门是铁铸的,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
曲崽叫门。
哐当!
铁门被撞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门轴歪了,门板斜挂在一侧。
它冲进去,身形停在院子中央,大喊:"狗东西!滚出来!"
没有人出来。
曲崽等了三息,又喊了一遍。
然后它闻到了。
血腥味。
浓的,发甜的,从院子后面的地窖口涌上来,像被闷了很久的腐肉终于被人掀开了盖子。
曲崽蹲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小落从它身后走上来,站在它旁边,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
地窖口有一块木板盖着,木板边缘渗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石阶往下淌,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洇成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小落走过去,用刀尖挑开木板。
地窖里躺着七八具尸体——已经看不出样子了,只剩骨架和干枯的皮肉,蜷缩在角落里,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之后随手丢进去的。
最小的那具蜷在最里面,只有手臂长。
小落把木板放回去,走回曲崽身边。
曲崽说:"恶的。"
小落说:"嗯。"
曲崽退到队伍后面,四个儿子跟在它身后。
小落站在院子中央,把刀从背后抽了出来。
第一个冲出来的魔修是从地窖旁边的暗门里窜出来的。
他的速度很快,暗红色的魔气裹着拳头朝小落的面门轰过去。
小落没有躲。
刀锋横着切进去,从魔修的腰侧切入,从另一侧穿出。
没有血。
魔气从断口处喷涌出来,像被刺破的气囊,暗红色的雾在空气中炸开。
那个魔修的身体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身还往前冲了两步,然后跪了下去,倒在地上。
断口处的魔气还在往外涌,灌进小落的刀锋,顺着刀身渗进他的手臂,沿着经脉往上爬。
小落没有收刀。
第二个魔修从院子后面的石屋里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柄暗色的短刃,刀刃上沾着干涸的血痂。
他冲到小落面前的时候,小落的刀已经从第一个魔修的身体里抽出来了,刀锋划过第二个魔修的脖颈,刀口平整,颈椎断裂。
那个魔修的头歪向一侧,身体还站着,魔气从断裂的颈口涌出来,像一道被拧开的阀门,暗红色的雾在空气中散开又聚拢,全部被小落吸了进去。
第三个魔修从屋顶上跳下来,黑色的衣袍裹着魔气,像一张被展开的网朝小落罩下来。
小落抬刀,刀锋斜着劈上去,从魔修的肩胛到腰侧划开一道整齐的口子。
魔修的身体在空中裂成两半,魔气从裂口处炸开,暗红色的雾裹着碎肉和骨渣四散飞溅。
小落站在漫天血雾和魔气中间,刀锋垂在身侧,没有动。
他脸上的魔气开始从七窍往外渗——先是眼眶,暗色的魔气像细线一样从眼角淌下来,顺着颧骨往下淌,在嘴角停住,又渗回去。
然后是鼻孔,两缕极细的暗色气流从鼻腔里涌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又缩回体内。
最后是嘴角——暗红色的魔气从唇角两侧渗出来,淌过下巴,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洇成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小落的皮肤开始干枯,从下颌到颧骨,像水分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眼窝深陷,颧骨突起,整张脸像一具被放干了血之后又晾了很久的干尸。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暗红色的,像两粒被烧透了的炭,在干枯的面孔上格外刺目。
曲崽蹲在队伍前面,看着小落的脸在魔气里慢慢干枯,看着暗红色的魔气从他七窍里涌出来又缩回去,看着他站在那里,刀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烧过之后还在站着的树。
它没有喊停。
它知道小落在干什么。
它蹲在那里,爪子扣进灰白色的碎石地面里,指甲微微泛白,但没有动。
安安蹲在它旁边,看着小落的方向,尾巴贴在腹甲边缘。
豆豆的爪子抠在地面上。
糯糯从壳缝里探出脑袋,看着小落的脸,没有缩回去。
团团蹲在最后面,说了一句:"伯伯的脸变了。"
曲崽说:"他没事。"
团团没有再问。
第三个魔门建在一片凹陷的石谷里。
灰白色的石墙沿着谷壁垒起来,墙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碎骨片,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墙,像被黏上去的鳞片。
曲崽叫门。
它从谷口冲下去,身形暴涨,后腿蹬在石墙上——墙没塌,但它整只龟嵌进了墙里,陷进去半寸,壳甲蹭下一层暗红色的骨粉。
它把自己从墙缝里拔出来,落在地上甩了甩壳甲,又喊了一遍:"狗东西!滚出来!"
门开了。
门内是一座宽阔的院落,院落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表面焦黑,被烧过无数次,边缘堆着灰白色的灰烬。
石台旁边站着三个魔修,衣袍上沾着暗色的粉末,一个正在往石台上堆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那些东西是蜷曲的,细小的,被码成一摞之后还在微微颤动。
最小的那个蜷在最上面,只有手臂长。
曲崽蹲在院门内侧,看着那座石台,看了一会儿。
它开口了:"你们在烧什么?"
站在石台旁边那个魔修转过头来看了它一眼,又看见了它身后的小落。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干得像被烧过:"炼骨。凡人的骨炼了之后磨成粉,入药,入符,入器。比兽骨纯。"
曲崽说:"哪里来的?"
魔修说:"周边村落。隔段时间收一批。"
曲崽说:"你们收的是活人?"
魔修说:"收来就杀。杀完就烧。"
曲崽的爪子在地面上按了一下,指尖微微陷进石缝里。
它又看了一眼石台边缘那些蜷曲的、细小的骨骼,然后退到队伍后面。
"恶的。"
小落从它身后走上来,握着刀,没有拔,走进院子。
三个魔修同时动了——一个从石台后面翻出来,一个从屋顶落下,一个从院门内侧的暗影里弹出来,三道暗红色的魔气同时朝小落轰过去。
小落没有拔刀。
他侧身,让第一道魔气从他肩侧擦过去,第二道魔气从他腰腹边缘滑过,第三道魔气落空之后他的刀才出鞘。
刀锋从下往上切进去,贴着第一个魔修的胸骨划开,没有深,但足够让魔气从裂缝里涌出来。
第二个魔修在转身的瞬间被刀背砸中了后颈,颈椎裂了,身体往前栽下去,头歪向一侧,魔气从他断裂的颈口涌出来,被小落吸了进去。
第三个魔修退到石台后面,被小落追上,刀锋从他后背穿进去,从前胸穿出来,暗红色的魔气从刀口两边同时喷涌,像被刺破的气囊。
小落站在石台旁边,把刀从第三个魔修的身体里抽出来,刀锋垂在身侧,滴着暗色的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台边缘那些蜷曲的骨骼——最小的那个蜷在最上面。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把石台边缘那片灰烬拨开了,露出底下更深的灰。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曲崽身边,蹲下来,说了一句:"走。"
第四个魔门在一片低洼的沼泽地里。
冥渊大陆几乎不下雨,但这里的泥土是湿的,暗色的水从地底往上渗,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细长的浅沟,沟里的水是暗红色的。
灰白色的石墙在沼泽中央立着,墙根泡在暗红色的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曲崽叫门。
它从沼泽边缘走进去,爪子陷进湿泥里又拔出来,每一步都带着细密的声响。
它走到石墙前面,喊了一声:"狗东西!滚出来!"
门没有开。
它又喊了一遍,门还是没有开。
它退到队伍前面,对小落说:"里面没有人出来。"
小落说:"里面有人。"
曲崽说:"我听不到活的。"
小落说:"活的在底下。"
曲崽蹲在石墙外面等着。
小落走进去。
石墙里面是一座很大的石室,石室的地面上铺着暗色的石床,石床上一排一排躺着人——每个人的胸口都插着暗色的骨针,针尖没入皮肉,针尾连着极细的黑色丝线,所有丝线汇聚到石室中央一座石槽里。
那些人还活着,眼睛睁着,瞳孔是散的,嘴里塞了东西,发出细碎的、像被卡住一样的声音。
小落没有动。
他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那一排一排躺着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用刀尖把最靠近他那排人的骨针挑断了。
骨针从皮肉里脱出来的时候,那个人身体猛地弓了一下,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长的、干涩的吸气。
小落继续往下挑,一根一根挑,每一根骨针脱落的时候都带出一线暗色的液体,顺着石床的纹路往下淌,汇入地面那些暗色的浅沟里。
最后一个骨针脱落之后,石室里安静了。
小落蹲在石室中央,把刀插回背后,站起来,走回曲崽身边。
"恶的。"
曲崽说:"你清了?"
小落说:"清了。"
曲崽没有再问。
第五个魔门在一片干涸的河床上。
河床的石头是暗红色的,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纹路。
门是一扇铁栅栏,铁条之间挂着几块干枯的东西——不算大,但能从轮廓辨认出那是刚出生没多久的东西,被串在铁条上风干了之后又取了下来的。
曲崽蹲在铁栅栏前面,没有叫门。
它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爪子搭在暗红色的河床上,没有动。
小落站在它身后,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曲崽说:"不用叫了。"
小落说:"嗯。"
他走过去,用刀背砸断了铁栅栏的门栓。
门内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但地上铺着暗色的东西——干涸的、薄薄的,像一层被反复铺开又晒干的薄膜。
墙角放着一只大缸,缸口封着黑布。
小落掀开黑布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
他走回曲崽身边,蹲下来,说了一句:"走。"
曲崽站起来,转身,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曲崽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它蹲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爪子上还沾着暗色的湿泥,没有甩掉。
它说:"我以后不叫门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恶的太多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清了五个了。"
小落说:"五个。"
曲崽说:"还剩多少?"
小落说:"一个。"
曲崽说:"最大那个?"
小落说:"嗯。"
曲崽站起来,把爪子上的湿泥在灰白色的碎石地面上蹭了蹭,然后往前爬了一步:"走。"
第六个魔门在冥渊大陆深处。
他们走了整整半天才到。
灰白色的山脊在这里变成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是望不到底的裂缝,裂缝深处翻涌着浓稠的黑色魔气,像被煮沸的沥青。
通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石门——不是灰白色的,是黑色的,表面光滑,没有纹路。
曲崽蹲在石门前。
它没有叫门。
它蹲在那里,仰头看着那扇黑色的石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小落一眼。
小落站在它身后,宽刃大刀插在背后,衣袍上沾着暗色的干痂,脸已经干枯到了极致。
他蹲下来,伸手把曲崽从地面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
曲崽趴在他肩头,爪尖搭着他肩甲的边缘。
小落说:"你在这里看着。"
曲崽说:"嗯。"
小落站起来,走到石门前,没有推,也没有砸。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石门从内侧开了。
门内涌出来的不是魔修,是浓稠的暗红色液体——比血浓,比泥稠,从门缝里涌出来之后没有散开,而是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被拉开的地毯,从石门延伸到裂缝边缘,然后从裂缝边缘垂下去。
血池。
巨大的血池。
石殿内比之前所有魔门加起来都大,穹顶高得看不见,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符纹在暗红色的光里缓慢流动,像活的一样。
血池占据了整座石殿,池面平稳得像一面镜子,暗红色的、光滑的、没有涟漪。
池中央坐着一个人——看不出年纪,看不清面容,身体浸在血池里,从锁骨以下全部没入暗红色的液体中。
他闭着眼睛,像一尊放在血池中央的石像。
他开口了,声音从血池深处传上来,闷闷的,像水底翻上来的气泡:"九阶巅峰。你一个八阶体修,走到这里,不容易。"
小落站在血池边缘,没有拔刀。
他看着池中央那个人,说了一句:"你吸了多少?"
那人说:"比你多。"
小落说:"那你继续吸。"
那人睁开了眼睛。
暗红色的瞳孔在血池中央亮了一下,像两粒被烧透的炭。
他看着小落干枯的面孔,看着从小落七窍里渗出来的黑色魔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已经吸了不少魔气了。再吸我的,你会炸。"
小落说:"不会。"
那人说:"你凭什么说不会?"
小落说:"我有人洗过。"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声音像两块干木头被磨在一起:"有人洗过?什么人能洗魔气?"
小落说:"我家的龟。"
那人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的血池,又抬头看了小落一眼,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那你来吧。"
小落走下了血池。
暗红色的液体从他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际。
他走到血池中央停下来,站在那人面前,伸手按在了他的头顶。
魔气从那人体内涌出来,顺着手臂灌进小落的身体。
他的七窍开始喷涌——暗红色的魔气从眼眶、鼻孔、嘴角同时涌出来,像四道被拧开的阀门,裹着他的头颅,在血池表面炸开成黑色的雾。
那人的身体开始干枯,从头顶开始,皱纹蔓延到眉心、鼻梁、下颌,像一尊被烧裂的陶像在血池中央碎成细密的碎块,沉入血水底部。
小落站在血池中央,浑身裹着暗红色的魔气。
他的脸已经干枯到了极致,眼窝深陷,颧骨突起,像一具在风里挂了几万年的骨架。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他站在血池里,闭着眼睛,等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
暗红色的瞳孔在干枯的面孔上亮了一下——然后整座石殿开始震动。
黑色的魔气从他体内翻涌出来,覆盖了整座石殿,从石壁的符纹上滑过去,又从符纹上滑回来,像一层被拉开的幕布。
石殿外的灰白色山脊上,那层暗色的魔气从地面升起来,贴着天空铺开,像一面被撑开的黑色旗帜。
边缘地带,蹲在院墙外面的魔修们全部站了起来。
厉戈站在最前面,他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他感觉到了——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魔气,覆盖了整片山脊,漫过碎石地面,漫过院墙,漫过石桌和石凳,漫过他的脚背。那层魔气不浓,但它是活的,像水面被投进石子之后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山脊尽头,推到那些被拆毁的魔门废墟上,推到深处那五个大型魔门所在的区域。
厉戈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他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些魔修也跟着跪了下去,一排一排,像被风吹倒的庄稼。
没有人说话。整片山脊鸦雀无声。
深处那五个大型魔门的方向,几道魔气从裂缝深处涌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极细的暗光,亮了一下,又暗了。那是残余的魔修在确认——确认这层魔气的主人是谁。
然后那几道魔气缩了回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推回了裂缝深处。
石殿外再没有新的魔气升起来。
厉戈跪在地上,低着头,说了一句:"他们不会来了。"
曲崽蹲在石门外面,看着小落从血池里走出来。
他衣袍上还滴着暗红色的液体,脸还是干枯的,但他走过来,蹲在曲崽面前,开口说了两个字:"九阶。"
曲崽说:"初代玄武说九阶没有问心镜试炼。"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直接过了。"
小落说:"过了。"
曲崽没有再问。
它从小落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面上,四只爪子站定,看着石门内那片正在慢慢暗下去的血池。
它说:"冥渊大陆都是我们的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突破九阶的事,整个大陆都知道了。"
小落说:"嗯。"
曲崽说:"那五个大门不会再来了。"
小落说:"不会。"
曲崽说:"他们怕你。"
小落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曲崽重新捞起来放在肩头,转身往裂缝边缘的方向走。
曲崽站在灰白色的山脊上,看着最后一座魔门在它身后化作废墟。
暮色从山脊尽头漫上来,把灰白色的地面染成暗金色。
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风把每一个字都推向了整片大陆:"冥渊大陆,现在是我的了。"
曲崽转身,从山脊上滑下来,一步一步爬回院墙里面,爬到那道裂缝边缘。
黛漪还缩在那里,没有动。
曲崽趴在它旁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裂缝深处那片暗色的虚空。
它说:"苏苏,爹把路清好了。"
裂缝深处什么都没有涌上来。只有风在吹。
第二天曲崽没有出发。
它趴在裂缝边缘,看着裂缝深处。
它知道自己下不去。
摩洛蹲在它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灰白色的碎石,搓了搓手指,说了一句:"你下不去的。她的肉身被压在三千里以下。你的壳扛不住那里的魔气。"
曲崽没有反驳。
它把脑袋搁在爪子上,说:"我知道。"
摩洛没有再说话。
曲崽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得走。"
摩洛看着他。
曲崽说:"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我得去别的大陆,吃心,升阶,变强。等我九阶了,我回来接她。"
摩洛说:"去哪?"
曲崽说:"不知道。找一个异兽多的大陆。"
摩洛说:"那你去吧。"
曲崽趴回裂缝边缘,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对着那片暗色土层。
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怕吵醒什么东西:"苏苏,爹去变强。你等着。很快。"
暗色土层底下什么都没有涌上来。
曲崽站起来,转身,往传送阵方向走。
没有回头。
小落跟在它身后,宽刃大刀插在背后,衣袍边缘还沾着昨天血池里的暗红色干痂。
安安从裂缝边缘站起来,跟上去。
豆豆站起来,跟上去。
糯糯从壳里伸出四肢,跟上去。
团团蹲在原地,他回头看了一眼裂缝边缘缩成一团的黛漪,又看了看曲崽走远的背影,然后站起来,四条腿倒腾着追了上去。
黛漪趴在裂缝边缘,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曲崽的背影越来越远,没有动。
安安第一个走到裂缝边缘,蹲下来,尾巴贴在腹甲边缘,看着裂缝深处。
豆豆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灰白色的碎石地面上。
糯糯从壳缝里探出脑袋,看了裂缝一眼,没有缩回去。
团团蹲在最后面,把脑袋搁在爪子上,低声说了一句:"妹妹,我们陪你。"
安安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豆豆说:"陪到你出来。"
糯糯从壳缝里说了一句:"嗯。"
团团没有再说话。
曲崽走到传送阵旁边停住了。
它转头看了摩洛一眼:"你留下。"
摩洛蹲在传送阵旁边,手里握着那块阵眼石胚,没有接话。
曲崽说:"守着苏苏。等我回来。"
摩洛把阵眼石胚放进凹槽里,说了一句:"去吧。"
纹路开始亮,从暗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银白色。
光芒吞没了曲崽和小落。
安安跟在后面,豆豆跟在后面,糯糯跟在后面,团团跟在最后面。
雾隐豹蹲在传送阵边缘,看着光芒亮起来,没有进去。
曲崽说:"你不走?"
雾隐豹说:"我守着那道裂缝。她出来的时候,总得有人告诉她往哪里走。"
曲崽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好。"
光芒吞没了最后一个身影。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之后,灰白色的山脊上只剩下摩洛和厉戈蹲在院墙外面,看着空荡荡的传送阵。
摩洛蹲在院墙外面,看着曲崽消失的方向,转头对厉戈说了一句:"把灶房修大点。要住很久。"
厉戈说:"多久?"
摩洛说:"不知道。但她出来之前,我们不走。"
厉戈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转身对身后那一排魔修说了一句:"搬石头。修灶房。"
灰白色的风从山脊深处吹过来,卷着细密的灰尘贴着地面铺开,从院墙外那一排魔修的脚边滑过去,又散了。
裂缝深处什么都没有涌上来。只有风在吹。
灶房在修。一块一块灰白色的石头被垒起来,码成墙基。有人蹲在裂缝边缘挑选平整的石板,有人把粗石表面磨平,有人用碎屑填缝。灰白色的碎屑在风里扬起又落下,沾在他们的衣袍上、手上、脸上。
摩洛蹲在旁边,看着他们修灶房。
小沼狸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它还会回来的。"
摩洛说:"我知道。"
小沼狸说:"那为什么要修灶房?"
摩洛说:"等它回来有饭吃。"
小沼狸沉默了一下,把脑袋缩回去了。
灶房还在修。灰白色的石墙正在慢慢长高。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