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尧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反复拉扯领带,拆了系、系了拆,反复调整数次,才把仪容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心里笃定,靠着亲戚这点情面,一份采购合同稳拿稳办。
他提前二十分钟坐在云海集团对面咖啡厅靠窗位置,将空白合同压在桌面,指尖反复划过屏幕文字,斟酌许久,终于按下发送。
温书尧神色谦逊,放低所有姿态道:“姐夫,我在你们公司对面咖啡厅。有个小项目想请你帮忙看看,不耽误你太久。”
消息显示已读,十分钟沉寂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他心头一沉,压下难堪,再次编辑消息放低姿态。
温书尧眉眼紧绷,语气越发小心翼翼道:“确实是急事。就耽误你午休二十分钟,有个采购合同需要你帮忙过一下,流程很快。”
依旧已读不回。连续两通电话,六声无人接听,再拨直接被挂断。
屏幕跳动输入提示,足足两分钟后,冰冷文字弹出。
表姐夫字字生硬,透着刻意疏远道:“书尧,不是我不帮你。今天上午人事部突然发通知,把我调去临市分公司了。调令上写的是‘即日生效’。我在公司八年,从没见过调令下这么快。你的事,我帮不了。以后也别再找我。”
温书尧盯着屏幕愣了许久,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空。他缓缓摘下眼镜,细细擦过镜片,将精心准备的空白合同狠狠揉成团,丢进咖啡杯。
走到吧台,望着那杯彻底凉透的待客咖啡,他脸色僵硬。
温书尧扯出一抹难堪的苦笑,低声开口道:“只点一杯,那杯退了吧。”
拿回二十八块零钱,他走出咖啡厅,将皱巴巴的合同团扔进路边垃圾桶。
手机骤然震动,家族群弹出消息。
苏景恒满腔憋屈,满是不甘打字道:“老孙退休了。我蹲仓库门口一上午,设备全贴了封条。我请他吃了三顿澳龙,他退休都没通知我。”
温书尧看着消息,心头五味杂陈,指尖缓慢敲击屏幕。
温书尧自嘲一笑,满心狼狈打字道:“我表姐夫临时调走避嫌,费心维系的人情一文不值,只退回二十八块,脸面尽失。”
苏景恒一早蹲在后勤仓库门口,守了整整一上午。往日重金宴请的老孙头酒桌许诺百般,如今彻底失联。
拨通熟悉号码,听筒传来陌生冷硬的声音。
后勤部职员语气公事公办,毫无波澜道:“你好,这里是后勤部。你找孙德福?他上周退休了。他的工作手机上交了,这个号码现在是后勤部公用号。废旧设备上周四已经全部清点封存,贴了集团资产封条。你找谁都没用。”
电话骤然挂断。
苏景恒盯着铁门崭新的封条,胸腔憋着一股闷气,重重拍在铁皮门上,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挤出声道:“三顿饭。三顿。每次都是澳龙。他说退休就退休了。”
他清空备忘录里所有翻盘计划,转身离去前,对着封条无奈抬手。
苏景恒眉眼无奈,满是认命调侃道:“可以。封得够快。服。”
切回家族群,看着温书尧的落魄发言,又看见孙雅新发的消息。
孙雅带着自嘲和无奈,连发三个大哭表情包打字道:“我的储藏室珍藏——三幅,总价九块。鉴定老头儿说,一幅三块,三幅九块。我打车来回净亏八十一。哈哈哈哈。”
苏景恒指尖轻点屏幕,带着几分苦中作乐的调侃打字道:“那你比我惨。我至少还有封条可以看,你只剩下九块钱的印刷品。”
孙雅翻出储藏室备用钥匙,打开当初查封遗漏的隐蔽隔间,满心期待能靠着珍藏字画翻盘。
三幅卷轴铺开,她眼底满是笃定,自认随便一幅都价值数万。
辗转来到古玩小店,老花镜店主细细翻看字画,逐一甄别完毕,抬眼看向她。
老头语气平淡,直白道出真相道:“小姑娘,你这三幅画,从哪儿来的?”
孙雅挺直脊背,神色笃定,带着几分优越感道:“家里收藏的。您看看值多少。”
老头指过一幅幅字画,逐一冷静点评,字字扎心。
老头不紧不慢,语气毫无起伏道:“这幅,现代印刷品,仿的是清代四王风格。做旧做得还行,但纸是机器纸——三块。这幅同样印刷品,仿民国风格——三块。这幅手写临摹作品,作业本纸张,不值钱——也算三块。一共九块,我可以收。”
孙雅脸上的得意瞬间碎裂,心底落差巨大,强撑着最后一丝骄傲抿紧嘴唇,语气生硬倔强道:“不卖了。九块钱,连我打车来的零头都不够。”
走出古玩店,放弃打车改坐公交,她低头看着包里的字画,满心自嘲。
孙雅摇着头,眼底满是荒唐道:“三块钱一幅。我那幅《秋水长天图》三千五百万。人倒霉的时候,连储藏室都欺负人。”
看着群里两人的互相调侃,她指尖快速回复,硬撑颜面。
孙雅带着几分不服的调侃打字道:“至少我的画还有人愿意收。你们的路子,连回收的机会都没有。”
赵天宇翻遍整通通讯录,无亲可依、无路可走,最终只能投奔爷爷当年的老司机许伯。
他一路反复排练说辞,到了城郊小卖部,刚进门就被许伯一眼看穿心思。
许伯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通透,早已洞悉一切道:“天宇,你爷爷的事,我听说了。你现在来找我,是不是想借钱?”
赵天宇肩膀瞬间垮塌,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全部堵在喉咙,满是窘迫道:“许伯……您怎么知道的。”
许伯轻叹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开小卖部,什么消息都能听见。昨天有人来买烟,还聊起你们四个。我就猜,你肯定也得来找我。”
赵天宇指尖攥紧,走投无路之下低声恳求道:“许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您能不能借我一点,不多,五万就行。我拿回股权就还您。”
许伯沉默片刻,拿出存放多年的信封,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和,态度坚决道:“这里有三千块。不是我借你的——是你爷爷以前每年过年都让我给你捎压岁钱,这几年你没来,我替你攒着。现在给你,不是借,是还。”
赵天宇盯着信封,心头酸涩,断然拒绝道:“许伯,我不是来要压岁钱的。我今年二十三了。”
许伯淡淡开口,一针见血道:“那就别借钱。去找份工作。”
赵天宇转身欲走,犹豫片刻,终究只抽走一张百元纸币,认真开口道:“就一张。算我借的。等我有钱了还。”
风铃轻响,目送他出门,许伯慢悠悠出声,字字郑重。
许伯望着他的背影,语气严肃绵长道:“记得还。你爷爷当年坐我的车,从来不欠人钱。”
走在路边,翻看家族群满屏窘迫,赵天宇忽然生出几分荒诞的释然。
赵天宇带着哭笑不得的心态,打字调侃道:“我今天收入一百。你们挨个亏钱,按收入排名,我第一。”
苏景恒秒回消息,满是无语吐槽,咬牙切齿,哭笑不得打字道:“你拿的是压岁钱。二十三岁的压岁钱,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夜幕降临,四人齐聚空旷公寓,气氛压抑沉闷。
茶几上摊着四人全部身家,零零散散的纸币硬币,合计八百九十三块五毛。
赵天宇看着眼前零钱,嗓音沙哑疲惫,靠着墙壁,缓缓开口道:“我今天只拿到一百块。许伯说——‘去找份工作’。”
苏景恒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机屏幕,自嘲轻笑摇着头,满心唏嘘道:“我连一分钱都没弄到。蹲了一上午仓库,只等来一张封条,白费三顿人情。”
温书尧盯着桌上皱巴巴的合同,心境平静又苍凉推了推眼镜,语气淡然苦涩道:“我退了一杯咖啡,拿回二十八块。服务员的眼神,从头到尾都透着笃定,早就知道我一事无成。”
孙雅将三幅廉价印刷品扔在地上,看着荒唐又可笑眼底泛红道:“三幅珍藏,总价九块。人家还愿意全盘收下,说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
短暂的自嘲欢笑过后,屋内气氛彻底沉寂。
赵天宇推倒桌上硬币塔,眼底终于彻底清醒神色平静,缓缓出声道:“我们把能试的路都试了。正规的,不正规的,全堵死了。”
温书尧摘下眼镜,彻底看清了所有局势幡然醒悟道:“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找漏洞。其实每一步,都是她算好的。”
苏景恒收起所有嬉皮笑脸,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凝重道:“她比我们自己还了解我们。”
孙雅立在窗边,望着漆黑夜色,心底寒意蔓延背对着三人,声音清亮又发冷道:“我今天坐公交回来的时候,路过养老院门口。看见她推着拖把车走过去。她嘴里含着颗糖,哼着歌。我隔着车窗看她,她没看见我。但我有种感觉——她知道我在车上。她什么都知道。”
死寂蔓延良久,所有人彻底认命。
赵天宇抬眼看向三人,做出最终决定道:“明天去找林壮壮。问她,我们认输。条件是什么。”
温书尧轻轻摇头,眼神通透纠正道:“不是认输。是认栽。与其自己瞎折腾,不如直接问她——怎么才肯放过我们。”
孙雅转身看向三人,眼神坚定道:“明天一起去。分了这么久,没赢过一次。合在一起,说不定还能讨个公道。”
苏景恒攥紧手心硬币,沉甸甸的触感压在心口满心怅然道:“我当年请老孙吃一顿饭的钱,够我们现在活一年。我从来没觉得钢镚这么重。”
养老院办公室,晨光微亮。
老陈手持完整战报,躬身汇报,条理清晰语气恭敬道:“林总,四人四条灰色路径全部堵死。温书尧的表姐夫临时调离,仅退回二十八元。苏景恒人脉作废,一无所获。孙雅藏品全是印刷品,亏损八十一元。赵天宇仅拿到长辈百元接济。四人全部身家合计八百九十三块五毛,约定明日上门认栽。”
林壮壮随意翻完战报,神色淡然无波平淡从容道:“明天他们来,不用拦。”
老陈微微疑惑,试探着询问道:“林总,您打算接受他们认输?”
林壮壮起身望向窗外初生天光,眼底沉静悠远背对着老陈,字字笃定道:“不是认输。他们只是发现,靠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老陈躬身退去,办公室只剩微凉晨光。
林壮壮合上战报,颈间铜坠轻轻晃动,静待明日四人登门,迎接真正的博弈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