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日,老宅的槐花开得正盛。
凌晨三点多,周琬在睡梦中被一阵规律的宫缩惊醒,他轻轻推了推旁边打地铺的韦秦州。
韦秦州一个翻身坐起来,脑袋撞在床沿上,砰的一声闷响,顾不上揉,跑去敲东厢房的门。
计鸢已经醒了——他这些年觉浅,西厢房的动静一响他就坐起来了,正在扣领扣。
“先生,周琬肚子疼。”韦秦州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盼了一年终于盼到这一刻的紧张。
计鸢拿起床头柜上的老花镜戴上:“车钥匙在玄关,待产包在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去医院。”
老宅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元宝从鸟架上飞起来落在槐树枝上,歪着头看着院子里三个忙碌的身影——韦秦州一手拎着待产包一手扶着周琬,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台阶有水。”
周琬挺着大肚子被他扶得稳稳当当,脸上没有慌张,只是微微皱着眉,计鸢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他锁好院门,把钥匙放进中山装内侧口袋里,在夜色里站了片刻。
槐花正开得盛,白色的花串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珠光,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香味。
他把保温壶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拂掉落在肩头的一朵槐花,然后快步跟上。
产房外的走廊里,韦秦州坐在塑料排椅上,两只手交叉握着搁在膝盖上,紧张的手抖。
计鸢坐在他旁边,把保温壶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
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淡金,第一缕阳光透过走廊尽头那扇朝东的窗户照进来时,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母女平安,六斤七两。”
韦秦州站起来,接过那个襁褓,低头看着里面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她闭着眼睛,胎发又黑又密,贴在小小的额头上,鼻子很挺,像周琬,嘴巴抿着,像他。
久久没有回神。
计鸢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伸出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的手小得能整个包进他的掌心里,但她立刻攥紧了他那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周琬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好,韦秦州把女儿轻轻放在她枕边,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大人辛苦了。”
周琬低头看了看女儿,又抬头看了看他:“鼻子像我,嘴巴像你。”
韦秦州开玩笑说:“眉毛像先生。”然后转头看向门口——计鸢正背着手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整个房间落在襁褓上,听见这句忽然把视线转向窗外,过了片刻才转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琬的父母是当天下午赶到槭城的,两位老人坐了大半天的高铁,下车时周母手里还拎着一篮子土鸡蛋,周父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着两只活土鸡。
周母一进病房就把鸡蛋往韦秦州手里塞,然后扑到床边看女儿和外孙女,看了好一阵子:“这孩子长得像你小时候,鼻子一模一样,我闺女辛苦了,妈给你做好吃的。”
周父站在床尾看着女儿和外孙女,他不擅长说温情话,憋了很久憋出一句:“生得好。”
然后他转过身来握住韦秦州的手,力道大的韦秦州指骨都疼。
韦秦州正要说:“爸您放心。”
周父已经松开手蹲下来把蛇皮袋解开,土鸡从袋口探出半个脑袋咕咕叫了两声:“这两只鸡是自家养的,拿回去炖汤补身子。。”
韦秦州的爸妈是第二天才到的,他爸抗着一个大箱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他妈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一袋是小孩子的衣服鞋袜,一袋是港城的海产干货,说给周琬补身子。
他爸将纸箱子放在地上,里面是几样水果,好几袋子堆了一整箱,然后他直起腰低头看着襁褓里那个正在睡觉的小东西,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布包,放在婴床旁边:“长命锁,给孩子的。”
韦秦州拿起那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银锁,有些重量,实心的,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他把银锁轻轻放在女儿枕头旁边:“爷爷给的长命锁。”
韦秦州又在病房里转了两圈然后打算出去上厕所,这才发现裴砚之也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不好意思进去。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怀里抱着一束花,花中心插着一只会响的布兔子。
韦秦州看见他在门口探头探脑,招手让他进来:“现在这当门神干什么,进去说话。”然后急匆匆的往厕所跑。
裴砚之把水果和花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兔子拿出来,朝着病床上的周琬鞠了一躬:“师娘。”然后蹭到婴儿床边看小姑娘。
布兔子轻轻放在婴儿床脚,他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憋了很久憋出一句:“她好小。”
韦秦州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我见你的时候你也只比这大两圈。”
裴砚之被吓了一跳:“您不是去厕所了吗?”
“我解完了。”韦秦州扶着婴儿床,半蹲着看女儿。
裴砚之挠了挠头,想着大概他师父是个女儿奴,不能离开小姑娘超过一分钟:“我当年的时候比这大很多。”
“没差多少,一样的矮萝卜。”
“…”
裴砚之没再接话,试探着伸出手指,见没人拦着,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手背,脸上露出一种从未见过的笨拙表情。
他忽然想起韦秦州对他说的那句话——计门的人,一代一代往下传,传的不只是学问和规矩,还有家。
周琬在医院住了三天才转去月子中心。
这三天里老宅的灶台就没熄过火。
韦秦州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炖汤,鲫鱼汤、猪蹄汤、老母鸡汤,炖好了用保温壶装好送到医院,再回去做早饭给计鸢和四位老人吃。
白天他在医院陪周琬,傍晚回来做饭,晚上再去医院陪夜,困了就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眯一会,三天下来他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大片,眼眶底下两团青灰,但眼睛是亮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觉得他还能再熬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