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赵淑芬就醒了。她侧过头,看旁边的老周还在睡,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大衣柜前。弯下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还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是昨天路过文具店时买的。当时她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店员是个年轻姑娘,圆脸,笑眯眯的,问她要找什么。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现在她知道了。她要找的,是一个能装下自己这一辈子的东西。
赵淑芬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纸是米白色的,摸起来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油墨香。她从茶几底下找出那支老赵留下的钢笔,笔尖已经有些干涩,但她舍不得换。
“老婆,你干嘛呢?”
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见他正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眼屎。
“吵醒你了?”她问。
“没有。”他走过来,看到她手里的笔记本,愣了一下,“你买本子干什么?”
赵淑芬笑了笑,在书桌前坐下。“我想把以前的事写下来。”
“以前的事?”老周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写那些干什么?”
“我想记下来。”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等以后走不动了,还能看看。”
老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那你写吧。”他说,“我陪着你。”
赵淑芬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写下第一行字。
“1975年秋天,我考上了师范。”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写着写着,眼眶就湿了——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的事,其实一直都在心里藏着,从没真正走远。
“你写什么呢?”老周在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铲子。
“我写我小时候。”赵淑芬抹了把眼泪,“那会儿家里穷,我爸供我读书不容易。”
老周走过来,把铲子放在一边在她旁边蹲下,看她写的字。“你的字真好看。”
“当老师的,字能不好看吗?”她破涕为笑,推了他一下,“去做饭,别打扰我。”
老周笑着站起来,往厨房走。锅碗瓢盆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赵淑芬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
“老周,你说我能写好吗?”
“能啊。”他从厨房探出头,“你教了三十年书,什么学生没遇到过?写个回忆录还不是小菜一碟。”
赵淑芬没接话,继续写。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地上。不知不觉间,下午变成了黄昏。
赵淑芬写满了十几页纸,手腕酸了,就停下来揉一揉。老周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她手边。
“歇会儿吧。”他说。
她这才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橙红色。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老周。
“老周,你说我这一辈子,值得吗?”
老周在她旁边坐下,认真地看着她。
“值得。”他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淑芬没回答,又低下头,翻看自己刚才写的内容。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她这一辈子走过的路——有平整的大道,也有崎岖的小路。
“值得就好。”她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赵淑芬又拿起笔。她写完一段,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银色的月光洒在窗台上,照得那本笔记本闪闪发亮。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虽然平凡,但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