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摊着一本相册,赵淑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照片。
那是洱海边的她自己,披着老周硬要塞进行李箱的红围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背后是蓝得不像话的天和云,远处有人牵着手走过,她甚至不记得老周是什么时候按下的快门。
她只记得老周说“老婆,你笑一个”,然后她就笑了。
眼眶有点湿。她合上相册,仰头靠在窗框上。阳光从窗外探进来,落在手背上,暖烘烘的。
这一年,真的变了。
从只会为别人活的女人,变成会为自己活的女人。她学会了说“不”,学会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学会了被尊重是什么感觉。这些话要是搁在一年前,打死她也说不出口。
“妈。”
赵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儿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在想什么呢?”他走过来,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在想以前的事。”赵淑芬笑了笑,把相册放在腿上。
赵明远看着那本相册,封面已经有些卷边,“这一年,您变化挺大的。”
“大吗?”她轻声反问,“妈自己没觉得。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
赵淑芬翻开相册,第一页是去年中秋节拍的团圆照。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乐天撅着小嘴在吹蜡烛,赵明月在旁边笑,赵明远和刘芳碰着酒杯。那时候她还不习惯老周坐在旁边,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你看,”她指着照片,“去年这时候,妈还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呢。”
赵明远没接话,喉结动了动,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现在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现在?”赵淑芬翻到下一页,是她在社区讲摄影课的照片,台下坐满了老年人,她拿着相机在讲什么具体的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嗓子都讲哑了,“现在妈有自己的事干了。有你们,有老周,还有这一摊子爱好。妈知足了。”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阳光在那儿跳来跳去,闪着银色的光。
“妈,”他突然开口,“你后悔过吗?”
赵淑芬愣了一下,回头看着儿子。他的表情有点紧张,像是怕听到什么答案。
“后悔什么?”
“后悔……为我们活了这么多年。”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后悔没有早点为自己活。”
窗户外传来楼下孩子玩耍的笑声,远远的,听不太真切。赵淑芬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
她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那个动作很像小时候摸他的头,只是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她踮着脚了。
“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就是活了大半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现在明白,也不晚。”
赵明远低下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端起那杯水,递到母亲嘴边。
“妈,喝点水。”
赵淑芬接过杯子,温热的玻璃熨着手心。她喝了一口,又把相册翻回到洱海那张照片上。
“老周给我拍的这张,”她说,“他说我笑得好看。明远,你说他是不是骗我?”
“爸眼光好。”赵明远说,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个称呼,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窗外,风把窗帘角轻轻吹起来,阳光铺了满地。赵淑芬看着儿子,突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