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振华走出星骸带营地时,天还没亮。头顶的光膜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盖子罩着这片废土。他没有回头,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每一步都像从泥里拔腿一样费劲。眉心那根钉子还在,不怎么疼,但很沉,一抽一抽地往脑袋深处钻。通讯器早就关了,弹幕刷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也不关心。现在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把身体好好放松一下。
三个小时后,联盟总部的接引舰降落在外围停机坪。舱门打开,艾丽西亚站在台阶下。她穿着一身银灰色长袍,胸前别着六棱星徽,那是主席的标志。她没说话,只是朝他点点头,抬手指了指前面的走廊。
会议厅在第七层,是环形的。中间有个全息投影台,四周飘着各文明代表的光球。人还没到齐,但已经有人在说话。
“没有证据的事不能当真。”
“让我们派舰队去守一个‘可能’出现的裂缝?谁出能源?谁来承担风险?”
“上次说黑洞要撞星系,结果呢?什么都没发生。”
欧阳振华听着,脚步没停。鞋底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进去的时候,大家声音小了些。有人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肩上——那里有一道裂痕,长袍没完全盖住,下面露出暗金色的晶化组织,还没愈合。
艾丽西亚走到主位,抬手一压,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今天我们不是来讨论威胁存不存在,而是要决定一件事:如果真的来了,我们是不是还要等一个人站出来救我们第二次?”
她说完,看向欧阳振华:“你说吧。”
他没动,双手背到身后,开始慢慢走。一步,两步,走到投影台边上。
“三天前,星骸带的空间折叠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念报告,“防护罩失效,学员身体变透明,意识被黑丝侵蚀。攻击来自维度夹缝,不是实体,也不是能量波,是规则层面的入侵。你们要的‘证据’,就是那时候断掉的三百二十七条生命信号之一。”
他顿了顿,看了看周围的人:“我撕开通道赶回去,用道域重置局部法则,才把人拉回来。过程用了四十分钟,死了两个队员,精神屏蔽模块坏了七成。你们觉得,要死多少人才能证明这不是演习?”
没人说话。
角落一个光球闪了闪,是远星环的代表:“你说的道域……能复制吗?”
“原理可以分享。”他说,“技术不行。道域靠的是个人对空间的理解,强行模仿会让人精神崩溃。我可以教你们建预警网,教你们识别早期征兆,但最后一道防线,必须由能撑起规则屏障的人来守。”
又有人问:“那你不在怎么办?”
欧阳振华看了他一眼:“那就早点发现,早点疏散。这不是靠英雄解决问题的时代了。我们要做的是建立机制——看到裂缝就报警,有异常数据就共享,谁家发现问题,马上通知邻居。不能等到打上门才谈合作。”
艾丽西亚接着说:“所以我们提出《跨维度防御公约》。”她挥手,空中出现一份协议,“一共三条:第一,建立联合预警系统,所有签约文明必须实时上传维度稳定监测数据;第二,组建快速反应舰队,由联盟统一调度,接到警报十二小时内赶到事发星域;第三,成立技术支援小组,由欧阳振华提供指导,帮各文明建立初级防御模型。”
“代价是什么?”另一个代表开口,“我们要出船、出人、出能源,换来一个讲道者的‘指导’?”
“换来活命的机会。”欧阳振华说,“上一次攻击只是试探。影煞敢用异形文明的技术,说明已经有势力在研究怎么撕开维度。下一次不会只针对一个营地,可能是城市,是星球,甚至整个星系都会被折叠。你们现在计较资源,到时候连逃都来不及。”
他停了一下,补充一句:“我不收钱,也不占位置。技术资料全部公开,培训课程免费直播。我要的,只是你们愿意相信——有些事,不能等出事再管。”
大厅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颗光球亮起绿色。
是北辰联邦。他们去年刚经历一次空间震颤,差点丢了主星。
“我们签。”代表说得干脆,“数据接口已准备好,随时接入预警网。”
接着是苍蓝星盟,然后是铁环自治体……陆续有十一个文明当场签署。其他表示需要内部讨论,但也没反对。
空中跳出提示:【跨维度防御公约】首批缔约方确认,系统启动倒计时:24小时。
掌声响起,不多,但真实。
艾丽西亚宣布休会,代表们陆续离开。欧阳振华没动,站在原地,手按着眉心,那种钝痛还是没散。他闭了闭眼,听见耳边弹幕又跳了出来:
【老师还在硬撑】
【刚才那段话太稳了,一句话没夸张,全是实情】
【北辰联邦第一个签不是偶然,他们吃过亏】
【重点是“免费直播”四个字,这才是真大方】
【所以道祖真的不当官?】
【他要是进联盟中枢,早就不一样了】
他没看,也没回应。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艾丽西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枚水晶卡。
“首席顾问的位置,还是希望你挂个名。”她说,“不用坐班,但关键时刻,你的签字能调动最高权限资源。”
欧阳振华摇头:“我不适合。”
“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效率。”
“我知道。”他看着她,“但如果我进了这个体系,就成了‘联盟的人’。下次再有文明怀疑,就不会听道理,只会问‘他是哪边的’。我现在还能说话,是因为我没站在任何一边。”
艾丽西亚沉默了一会儿,收回卡片:“你说得对。只有保持距离,才有公信力。”
她顿了顿,轻声问:“那你接下来去哪儿?”
“回住处。”他说,“有些东西得整理一下。”
她点头:“工作结束了?”
“嗯。”他转身,朝出口走去,“该说的说了,该签的签了。现在轮不到我再站前面。”
走廊灯光柔和,两边是透明墙,外面能看到星空。他走得很慢,肩膀松了下来。眉心的痛还在,但不像之前那样压着呼吸。道域撤了,身体终于能自己运转。他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块共振晶石,已经凉了。
拐过最后一个弯,走廊尽头是一扇自动门,通向外部回廊。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金属味。他停下,没急着出去,望着远处的星海。
那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藏着什么。
他低声说:“今天这个约,不算完。真正要防的,不是外面的裂缝,是心里的松懈。以为签了字就安全了,以为有了系统就能安心睡觉……可要是没人愿意先抬头看看天,等警报响的时候,早就晚了。”
说完,他迈步出门。
回廊空旷,只有他一个人。夜风吹起长袍下摆,露出脚边一圈细沙。他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背影慢慢融进光影交错的廊道里。
最后一行弹幕飘过:
【老师走了】
【会议结束了】
【但感觉……才刚开始】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