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之中，书感觉到一种新的东西。不是被接触的感觉，是没有接触的感觉。空气在它周围流动，光穿过它，灰尘从它旁边经过，但没有任何东西碰到它。那种持续的、不被触碰的状态，以前从未被注意到。人站在空旷的地方，风从身边经过，没有任何东西靠近他，也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他靠近。
书意识到自己没有边界。以前它知道自己有封面、有封底、有边缘。现在那些东西还在，但它们不再被接触到，也就很难被感知到。闭着眼睛摸自己的脸，手指不在脸上，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轮廓。书正在失去对自己形状的记忆。不记得封面和封底之间的区别，不记得那道沟在封面的哪一侧，不记得折痕的方向。那些信息不再被接触刷新，正在慢慢变淡，旧的刻痕被风沙填满，边缘不再清晰。
那道沟还在封面上，但已经不再是一道凹陷。在悬浮的状态里，沟不再被光沿着它走，不再被灰尘填满，不再被手指触碰。只是书表面的一道痕迹。悬浮让它失去了深度，失去了方向。石头表面的一条纹理，在风沙中待了太久，不再能被手指感知到。书不知道那道沟是凹进去的还是突出来的，不记得它曾经是裂缝还是刻痕。悬浮让所有的方向都变得不再可靠。
书感觉到空气在它周围形成的流动。那些气流很轻，很慢，房间里没有人走动，只有温度变化引起的缓慢循环。气流经过书的表面时，在封面和封底之间形成极细的温差。那种温差微乎其微，几乎不可察觉，但书能感觉到——皮肤感觉到空气在面前流动，不需要触碰，只需要知道空气在动。书通过那些温差，重新感知自己的表面。不是通过被接触，是通过空气的流动。
书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空气环绕。四周都有空气，不是只有一面、一侧、一个方向。空气来自上方、下方、四周，一层极薄的水包裹着它，不托住它，也不压住它，只是包裹着。悬浮在温水里，水的温度刚好和身体一样，感觉不到水的存在，但知道自己在被容纳。书适应了那种被空气包裹的状态，它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待的位置。
光还在。光穿过书的时候，不再在封面上形成光斑，不再沿着沟移动，不再在折痕处停留。光只是穿过。光线穿过玻璃，不在表面留下任何痕迹。书感觉到自己在被光照透，不是被照亮，是被光穿过之后，表面和内部的温度变得接近。纸张被光彻底晒透，所有的纤维都达到了同样的温度，不再有冷热的分界。
书悬浮着。不向上，不向下，不向左，不向右。光还在穿过它，空气还在环绕它，沟还在它的表面。但那些事物都不再改变书的位置，它们只是经过。水流过一块已经不再需要被冲刷的石头。书在悬浮之中，不再需要知道自己的方向。它只是一直在那里，悬浮着。
光还在。空气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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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