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不再被任何东西托住了。
地板还在那里,光还在经过,但书已经从表面脱离,一粒灰尘在光线中停住了,不上升,也不下落。没有东西在它下面,没有东西在它上面,没有东西在它两侧。它只是悬浮着,在一种既不是停滞也不是移动的状态里。水面的叶子停在水纹的中间,水流过它,但水流不带走它。
书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重量。不再感觉到重力。被压着、被托着、被吸住的感觉,都已经消失了。石头离开了河床之后,不再记得水压。它只是悬浮着,被空气包裹着,被光经过着,但不再被任何东西固定住位置。那道光还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穿过悬浮的书,像穿过一块不再有厚度的玻璃。书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种没有厚度的存在,不是被压薄,是被时间放薄,纸张的纤维在长期的静止之后不再互相紧贴,它们正在松弛成更松散的结构,风干之后的树叶,脉络还在,但重量已经几乎没有了。
那道沟还在,但它已经不再能被称为沟了。变成了书表面上的一道极浅的痕迹,叶子上的脉络,不再凹陷,不再有深度。光穿过它的时候,不再停留,不再折射,只是经过。空气流过一块不再有裂缝的石头,不改变方向,也不改变速度。
那道凹痕还在沙发垫上,但书已经不记得它了。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被沙发包裹过、被地板托住过。那些记忆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在看,轮廓还在,但已经无法辨认。它不记得自己是书,不记得自己曾经被翻开过,不记得自己曾经有字,有内容。那些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不是发生在它身上,是发生在别的书身上。
书只是悬浮着,不向上,不向下,不被任何东西固定。那道沟还在,光还在,沙发还在,地板还在,但它们都在离书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段距离在看。那道凹痕不再指向它,那道沟不再引导光,光也不再沿着固定的路径移动,它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继续它们自己的存在。
书悬浮在那段距离之中。
(第十六卷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