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
日头升至半空,骄阳灼灼,炽烈天光铺洒整座辽城,空气燥热蒸腾。一行人一路奔袭不休、风尘滚滚,战甲染尘、衣袍带血,终于车马颠簸,匆匆赶至辽城最大的奉德医馆门前。
急促马蹄骤然急停,沉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粗粝刺耳的摩擦声响,扬起阵阵尘土。江辰心思缜密、行事周全,早在奔赴途中便已快马传令,命后续骑兵先行一步封锁医馆,将整座院落层层围控,内外彻底戒严,只许医者出入、闲人一概禁止靠近,杜绝一切潜藏刺客与突发风险,护得院内安危万无一失。
小丁、小贾一众随行亲卫早已浑身浴血、重伤垂危,衣衫尽数被血水浸透,伤口外翻、气力耗尽,摇摇欲坠。医馆内坐馆大夫与学徒见状神色骤紧,立刻全员上前接手救治,包扎止血、清创固伤,馆内气氛紧绷压抑,凝滞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江辰与强撑气力的朱迁小心翼翼俯身,双手稳稳托住深度昏迷的印成勋,轻手轻脚将人抬进静谧内室,缓缓平放铺在干净床榻之上,动作极尽轻柔,生怕稍一用力牵动他身上剧毒伤口。祝月盈紧随二人身后踏入房间,步履沉稳镇定,眸光始终紧锁巡王惨白无血的面容,一刻不曾移开,心神全然悬在救人一事之上。
“两位大人,扶稳巡王身躯,切勿晃动,我要立刻拔箭疗伤。”
祝月盈音色清冷平稳,语速不急不缓,全无半分慌乱失措,临危依旧笃定从容。江辰侧头看向身侧的朱迁,见他面色惨白、气息虚浮,满身血污,早已是重伤强撑,体力濒临枯竭,沉声道:
“你是亲卫首领,身受重创,早已体力透支,再强行支撑必定昏厥倒地。你先退出内室包扎养伤,此处有我与月姑娘坐镇,足够稳妥。”
朱迁心底万般牵挂担忧卧床的王爷,可他心知自己此刻虚弱至极,留在内室非但帮不上半点忙,反倒会拖累施救、平添乱子。他只能压下满心焦灼与不安,咬牙重重拱手行礼,强忍伤痛踉跄转身,一步步退出内室休养。
房门轻轻合上,内室瞬间陷入极致静谧,四下无声,唯有几人浅浅的呼吸声缓缓起伏,萦绕在房间之中。
祝月盈半蹲在床榻侧边,取来干净小剪,指尖稳而轻缓,小心翼翼剪开印成勋后背沾染血污的锦袍衣料。视线落至伤口的刹那,她眉心瞬间微微蹙起——那支淬毒利箭深深嵌入皮肉之中,入体极深,创口四周肌肤早已尽数发黑发紫,暗红脓血混杂血肉外翻,毒气蔓延肌理,色泽暗沉可怖,一眼便能断定,箭上所淬剧毒霸道迅猛、阴狠至极。
她一手五指稳稳固定箭身,杜绝晃动牵扯伤脉,一手攥紧冰冷箭尾,沉气聚力,手腕沉稳发力,骤然果断一拔。
“咻——”
尖锐破风声短促响起,整支浸透黑血的毒箭瞬间离体而出,彻底脱离皮肉。
纵使陷入深度昏迷,剧痛依旧穿透麻木神经,狠狠刺激着印成勋的身躯,他浑身剧烈一颤,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紧绷的下颌微微颤抖,喉间压抑溢出一声微弱痛苦的闷哼,听得人心头发紧。
祝月盈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取来干净柔软汗巾,狠狠按压在喷涌黑血的创口之上止血,抬眸看向身旁的江辰,神色凝重万分,字字郑重:
“剧毒早已穿透血肉、侵入脏腑脉络,寻常汤药外敷内服,根本来不及压制蔓延毒性。江大人,务必牢牢扶稳王爷身形,切勿乱动,我即刻运转周身内力,为他逼出脏腑残毒。”
“好!姑娘尽管施术!”
江辰立刻依言落座榻边,双臂稳稳固定住印成勋双肩,力道沉稳,纹丝不动,全力配合施救。祝月盈随即敛神静气,屈膝盘坐于床榻一侧,双掌轻轻贴合巡王脊背穴位,双眸紧闭,凝神聚气,缓缓运转自身精纯内力。
温润绵长的内力源源不断自掌心涌出,顺着肌理经脉涌入印成勋周身脉络,与四处蔓延的阴寒剧毒激烈冲撞、相互制衡。内力耗损极速不过片刻,细密的汗珠便密密麻麻渗出祝月盈的额角,顺着清丽下颌缓缓滑落,原本莹白的面容一点点褪去血色,愈发苍白虚弱,唇色也微微泛淡,周身气力飞速消耗。
整整半个时辰,她始终凝神不动,咬牙强撑,未曾有半分松懈。
许久过后——
“咳——噗——”
卧床之上的印成勋骤然剧烈呛咳不止,胸腔翻涌,一大口乌黑腥臭的淤血猛地喷射而出,落地腥臭刺鼻,颜色暗沉发黑,触目惊心。
淤积在心肺脏腑、盘踞周身的致命剧毒,终于尽数被逼出体外,危机尽解。
祝月盈缓缓收功撤力,周身一软,起身时身形微微摇晃,四肢酸软无力,浑身气血虚空、手脚发软,此番以内力强行逼毒,耗损的体力与真元远超她的预料。可她依旧强撑着疲惫虚弱的身躯,取来备好的上好伤药与洁净纱布,俯身细细为印成勋清理创口、消毒止血、仔细包扎,动作细致稳妥,一丝不苟。
“脏腑剧毒已尽数逼出,性命已然无忧,彻底脱离险境。后续只需安心静养数日,按时服药调理,伤势与余毒便可慢慢痊愈,无碍根基。”
江辰高悬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长长松出一口浊气,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看向眼前女子的目光里,盛满由衷的敬佩与感念:
“月姑娘舍身耗力救人,损耗巨大,身子定然虚弱不堪,不如暂且在此安坐歇息片刻,恢复气力再离去。”
祝月盈微微摇头,淡淡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气息依旧微微喘促:
“无需麻烦。江大人,救人仓促,先前未曾请教,不知你高姓大名?”
“在下江辰。不知姑娘芳名?”
他追随王爷多年,早已从李威岩口中得知,这位身手卓绝、心怀大义的女子,便是绿林闻名的云涧寨寨主月衣红,却谨遵王爷心意,刻意佯装不知,静静等候她亲自道出姓名。
“月。”
祝月盈眸光清浅,只淡淡吐出一字,极简作答。
话音方才落下,她眸光骤然微微一凝,敏锐察觉到身前江辰周身气息虚浮燥热,状态异常,下意识抬手探向他的额间。指尖刚一相触,便触到滚烫灼人的温度。
“你正在发热,体温极高,是旧伤创口感染发炎所致。”
江辰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按住腹部旧伤位置,伤口隐隐传来阵阵灼痛,浑身酸软乏力,一时竟有些无措。
“褪去外衫衣襟,我查看你的伤口状况。”
江辰脸颊瞬间窘迫泛红,略显拘谨地后退半步,神色尴尬:“这不甚妥当……男女有别,有碍分寸,我稍后自行传唤大夫处理便可。”
“此刻馆中所有大夫、学徒皆在外抢救重伤亲卫,人人分身乏术,无暇顾及你伤势。医者救人,不分男女礼数,性命为重,不必顾忌繁文缛节。”
祝月盈语气坦荡干脆,利落通透,不带半分扭捏迟疑,说罢便抬手轻轻拉开他沾染风尘的衣襟。
江辰耳根至脖颈瞬间尽数通红,心底暗自震撼感慨不止——
他追随涵王八年,见惯世间闺秀娇柔扭捏、故作姿态,从未见过这般坦荡利落、心性纯粹、行事磊落的女子。也终于全然明白,自家杀伐冷硬、淡漠世间的王爷,为何会唯独对她动心入骨、万般偏爱。
衣襟敞开,一道狰狞可怖的旧伤赫然映入眼帘,原本愈合的创口早已红肿发胀、发炎溃烂,血肉浑浊,腐肉翻卷,热毒淤积,看得触目惊心,感染程度远超寻常伤势。
“伤口热毒淤积、腐肉滋生,感染深入肌理,若不即刻清理剔除腐肉,热毒持续蔓延,必定高烧不退、伤及脏腑,危及性命。你咬牙忍住,会有些剧痛。”
祝月盈取来一柄锋利薄刃小刀,置于烛火之上反复灼烧消毒,确保刃面洁净无菌。随后俯身凝神,眸光专注,动作精准轻柔,一点点细致剔除创口处腐烂坏死的血肉,分寸拿捏极致,尽量减少他的痛楚。
彻骨剧痛席卷周身,江辰五指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层层冷汗瞬间浸透贴身内衫,脊背紧绷僵硬。可他素来铁血坚韧,纵使痛至五脏六腑震颤,依旧死死咬紧牙关,自始至终一声不吭,硬生生扛下所有剧痛。
待腐肉彻底剔除、创口清理干净,祝月盈均匀敷上特效金疮药,再用干净纱布层层缠绕、仔细包扎妥当,才缓缓直起身,眉眼微松,语气轻快了几分:
“稍后煎服一剂地榆凉血汤,消炎清热、凉血散瘀,压制创口热毒,不出两日,高烧可退,伤口便能稳步愈合好转。”
江辰郑重站直身躯,对着祝月盈深深躬身长揖,神色无比诚恳敬重:
“此番若不是姑娘出手相救,清理腐肉、遏制感染,江辰性命难保。姑娘于我,有再生救命之大恩。”
“举手之劳,无需挂怀。”
祝月盈轻轻摆手,眼底藏着淡淡的归思,随即开口道别:“我该回去了。离家太久,寨中之人、牵挂之人,都会心生担忧。”
她历经厮杀、耗力救险,心中从未惦念过半分功劳、半分恩赏,满心牵挂的始终是云涧寨的安稳,是等候她平安归来的故人,是那个倾尽温柔待她、许她余生的心上人。
江辰立刻上前郑重开口:“城外山路多隐患,路途遥远,恐有余党刺客伺机报复,我调拨一队精锐骑兵,护送姑娘平安返程。”
“不必费心。我家中人性情淡泊,素来不喜官兵惊扰居所,太过张扬反倒惹事。”
祝月盈婉言回绝,不再多做赘言,微微颔首示意道别,转身推门快步踏出医馆。她身形轻盈一纵,足尖轻点沿街屋檐,身姿飒飒如燕,转瞬掠过长街,消融在街巷尽头,只余下一道利落洒脱的背影,无影无踪。
她尚且一无所知——
此刻辽城城外三十公里外的小别山,静谧云涧寨深处。
那个满心满眼皆是她的男子,早已端坐终日、寸心难安,坐立不宁、彻夜牵挂,一颗心自她离去之后,便全然系于她一身安危,分分秒秒,未曾片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