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出租屋,落在电子琴的电源线上。那根线还插着,设备亮着微光,像昨夜没关的灯。林星谣坐在折叠桌前,手机在掌心震动,一下接一下,停不下来。
她低头看屏幕,社交平台的通知一条接一条往上翻:新评论、新私信、未读消息。头像是清一色陌生账号,昵称带着“音乐”“厂牌”“制作”字样。有人问:“你是林星谣吗?”有人写:“《星轨》是你写的吧?声音太像了。”还有人直接发来合同模板,“我们想签你,独家。”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右手中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三年前热搜词条跳出来时也是这样——“抄袭实锤”四个字刚出现,指尖就抽得厉害。现在没有那个词,但她还是盯着手机,迟迟没点进去。
她先打开了DAW软件,双击播放昨日保存的采样文件《第一个回应》。流浪猫踩过铁皮屋顶的声音响起,轻,断续,但确实存在。她闭眼听了十秒,再睁眼时,呼吸稳了些。
然后她点开了那段视频。
是地下Livehouse的现场片段,画质模糊,镜头晃动,只录下半首未完成的曲子。拍摄者站在后排,拍到了她低着头弹键盘的样子,连帽卫衣遮住大半张脸,右手在MIDI上划出一段急促的旋律。副歌部分破音了,她没停下,反而加重了和弦力度,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播放量:3,271,846。
评论区第一条写着:“这不像工业流水线出来的歌,像有人在黑夜里喘气。”
第二条:“谁认识这个人?声音里有真东西。”
第三条:“求原版音频,我想循环一整天。”
她往下翻,看到一句:“如果你真是林星谣,我从十八岁就开始听你的歌。我没怪过你,从来都没。”
她截图存了下来,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上午十点零三分,她换上便利店制服出门。楼梯间灯还是坏的,她扶墙下楼,脚步比昨天稳。路过巷口垃圾站时,一只花斑猫从纸箱里探头,她顿了一下,从口袋掏出半块饭团放地上。猫没立刻吃,只盯着她看。她也没走,等它叼起饭团钻回箱子,才继续往前。
便利店玻璃门内贴着“营业中”,这次牌子正了。收银台前有两个年轻女孩在聊天。
“你看了那个唱歌的视频没?”
“看了!就在城南那个地下室,听说老板娘还留了签名本。”
“好几家公司在找她呢,说要签她做独立企划。”
“要是真是林星谣……啧,可惜了。”
林星谣低头穿过她们,走进后巷员工通道。换班同事正在清点货品,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又提前了?”
“睡不着。”她说。
“那你去休息区坐会儿,我马上交班。”
她没去休息区,而是走到收银台后站定。顾客不多,她趁空隙打开邮箱。十几封未读邮件挤在收件箱顶部,标题统一用加粗字体:“诚意合作”“重磅项目邀约”“独家签约意向”。
她点开第一封,发件人是某知名音乐厂牌A&R总监,内容标准得像模板:欣赏才华,愿提供资源支持,期待面谈。附件附了合作框架书。她删了。
第二封来自独立厂牌,语气诚恳,提到愿意按作品分成而非买断版权。她犹豫两秒,仍点了删除。
第三到第九封,格式雷同,有的夸大其词,有的暗示能“洗白过往争议”。她一封封删掉,动作越来越快。
第十封邮件的发件人栏只有一个名字:陈默。
公司域名不属于任何已知机构。
正文只有两行字:“听过你母亲在省交响乐团的演奏。昨晚看了你的演出视频。如果你还想写歌,我可以帮你录一版干净的声轨。不用签任何东西。等你回复。”
她没删。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核对银行账户余额。那笔一百五十万仍在,未被撤回,也没有附加条款。这不是陷阱的资金池,也不是炒作的预付款。它是真的。
她合上电脑,从内袋摸出五线谱本。翻开背面空白页,用铅笔写下三个词:听谁的?为什么?然后呢?
写完,她盯着这三个问题看了很久。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她走出便利店,往常走的那条小路被施工围挡拦住。她绕行另一条街,经过一家咖啡馆。橱窗里挂着今日推荐牌,下面放着一台老式唱片机,正播放一首器乐曲。旋律简单,钢琴为主,背景有城市雨声采样。她站在外面听了半段,发现编曲结构松散,但情绪真实,像是即兴录的。
她推门进去,服务员递来菜单。她摇头,问有没有Wi-Fi。
“有,密码在墙上。”
她点头,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还开着。她重新点开那封来自“陈默”的邮件,光标停在回复框里。没打字,只是看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另一个未接来电,号码陌生,归属地显示星城本地。她点开通话记录,标记为“制作人B”。刚才那九个删掉的邀约电话里,有两个是这个号码打来的。
她长按号码,弹出菜单:拨打、加入黑名单、添加到联系人。
指尖悬在“加入黑名单”上三秒,最终滑向“取消”。她点击“添加到联系人”,输入“待回拨”。
另一个号码也做了同样操作。
她关闭通话记录,回到邮箱页面。这一次,她敲下第一行字:“我不签独家,不交创作权,不接受人设包装。如果这些你能接受,我们可以谈谈。”
发送前,她删掉最后一句,改成:“如果你愿意录一版干净的声轨,请告诉我时间和地点。我会带自己的设备。”
她没署名,也没留联系方式,直接点击发送。
合上电脑时,窗外天色渐暗。施工围挡那边传来金属碰撞声,工人在收工。她起身,背着包走出咖啡馆。路过唱片机时,她看了一眼正在播放的专辑封面,不认识的名字,也不认识的乐队。
但她记住了那段雨声采样。
走出二十米,她停下,从包里取出耳机,重播那段地下演出的录音。这次她没只听瑕疵,而是听进了那段旋律本身的质地——它没被磨平,也没被压弯,还在那里,像屋檐下滴了三年的水珠,终于落到了地上。
她摘下耳机,抬头看了眼自家出租屋的窗户。灯没亮,窗帘拉着。她没立刻回去,而是转身,朝着街角那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店走去。
那里有免费Wi-Fi,适合等回复。
她推门进去,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服务员走过来,问喝什么。
“热豆浆。”她说。
对方点头离开。
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暂无新消息。
她没着急,从包里拿出五线谱本,翻到中间一页。夹着的便利店收据还在,老板娘手写的“热饭自取”四个字已经有些褪色。她轻轻抚平折角,重新夹好。
然后她拿起笔,在本子背面写下新的节奏型:四拍进气,两拍停顿,像一个人终于学会在黑暗里呼吸。
热豆浆端上来,杯壁烫手。她没吹,也没加糖,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外面路灯亮了,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