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父子相认,已油尽灯枯
断剑握在掌心,锈迹硌着指腹。
肖尘盯着门框边那个男人,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男人扶着门框,眼神死死锁住他腰间的铜牌。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炭火余烬里最后一点火星,风一吹就要灭。
“你是谁?”
肖尘问得平静,但后颈绷着,像拉满的弓弦。
男人没答话,踉跄着往前走。道袍下摆沾着干涸的泥块,走一步掉一块。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肖尘往后退,背抵上墙。墙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头。
男人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厉害,像秋风中枯枝。
“你……”他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从哪里得到的?”
肖尘没答。
他盯着男人的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像是中毒很深。但那双眼,他越看越眼熟。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山巅,风吹得衣袍猎猎。男人转过头,面容模糊,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
“尘儿,等我回来。”
肖尘心跳猛地加速,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
“你……到底是谁?”
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男人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那块令牌和肖尘腰间的铜牌一模一样,只是更完整。表面的符文泛着微弱的灵光,像垂死之人的脉搏,跳一下,暗一下。
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肖沉。
肖尘瞳孔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
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像是想摸肖尘的脸。手指在半空中停住,颤抖着,最终没有落下。
“你长大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肖尘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穿越过来,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大多是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原主是个孤儿,从小在青云宗长大,没人告诉他父母是谁。他也没想过要问。
但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说“你长大了”。
“你是我父亲?”
肖尘问得很平静,但攥着断剑的手指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男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盯着肖尘,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油灯慢慢燃尽。
“我找了你十五年。”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从你被带走那天起,我一直在找。”
肖尘皱眉:“谁把我带走的?”
男人没回答,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货架才稳住。货架发出嘎吱的声响,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头,像撒了一层纸钱。
“你受伤了?”
肖尘问。
男人摇摇头,咳嗽了几声。咳出来的血是黑色的,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几个小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像腐烂的肉。
肖尘脸色一变:“你中毒了?”
“没事。”
男人摆摆手,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毛病了。”
他靠在货架上,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眼睛一直没离开肖尘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你长得像你娘。”
他说。
“眼睛像,鼻子也像。”
肖尘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牌,递过去:“这是你的?”
男人接过铜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全是老茧,摩挲铜牌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眼神恍惚了一瞬。
“当年我把它留给你,是想让你知道,你爹活着,总有一天会来找你。”
他抬起头,看着肖尘。
“但你被人带走了。我带走了令牌,只留下一块残片。”
“谁把我带走的?”
肖尘又问了一遍。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青云宗。”
肖尘愣了愣:“青云宗?”
“你娘是青云宗的长老。”
男人说。
“她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青云宗的人把你带走,说是要培养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他们没告诉我,把你带去了哪里。我找了十五年,才找到这里。”
肖尘沉默了。
原主的记忆里,青云宗确实收养了他,但只把他当杂役使唤,连外门弟子都不如。他以为自己是孤儿,没想到背后有这些事。
“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
肖尘问。
男人苦笑。嘴角扯动,牵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我中了毒,修为尽废,连青云宗的山门都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等你自己出来。”
他咳嗽了几声,又吐出一口黑血。
“我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你。”
肖尘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主对父亲没有记忆,他穿越过来,也没想过要寻找。但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油尽灯枯,在等他。
“你的毒……”
肖尘开口。
“没救了。”
男人打断他。
“毒入五脏,能撑到现在,已经算奇迹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储物戒指,递给肖尘。戒指很旧,表面的纹路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东西,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至少能帮你一点。”
肖尘没接。
男人硬塞进他手里。手指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拿着。你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这点东西了。”
肖尘攥着戒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冰凉刺骨。
“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问。
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不舍。
“对不起。”
他说。
“你爹没本事,没能保护你。”
肖尘没说话。
男人继续说:“你娘的仇,我报不了了。如果你有机会,替她报仇。”
“仇人是谁?”
肖尘问。
男人摇摇头:“你现在太弱了,知道了也没用。等你足够强了,自然会知道。”
他伸出手,终于落在肖尘肩膀上,用力握了 烟灰缸是满的。他很久没倒了。 握。手指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
“活下去。”
他说。
“比什么都重要。”
肖尘看着他,突然鼻子有些发酸。
他穿越过来,一直自己是个局外人,原主的记忆和情感都与他无关。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虽然他们只相处了短短几分钟,虽然这个男人什么都没给他,但他能感觉到,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
“你……”
肖尘开口,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
男人笑了笑,嘴角溢出黑色的血:“不用说了,我都懂。”
他松开手,身体晃了晃,往地上倒去。
肖尘一把扶住他,把他靠在自己肩上。男人的身体很轻,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骨头硌着肖尘的肩膀,生疼。
“你叫什么名字?”
肖尘问。
“肖沉。”
男人说。
“你爹叫肖沉。”
肖尘点点头:“我叫肖尘。”
“我知道。”
男人说。
“你娘给你取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是潮水慢慢退去。
肖尘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一点点变冷。
“爹。”
他叫了一声。
男人没回应。
肖尘又叫了一声:“爹。”
男人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涣散,但是努力看向肖尘的脸。瞳孔里映出肖尘的影子,模糊不清。
“尘儿……”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原谅爹了吗?”
肖尘点头:“原谅了。”
男人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个得到糖的孩子。嘴角上扬,露出沾着黑血的牙齿。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肖尘抱着他,坐了很久。
店铺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门板的声音,嘎吱嘎吱,像是老旧的叹息。灰尘在阳光下飞舞,落在男人的头发上,像是给他戴上了一顶白冠。
肖尘低头,看着男人的脸。
那张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嘴角带着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伸手,帮男人合上眼睛。手指触到眼皮,冰凉。
“你放心。”
他说。
“我会活下去,会替你报仇。”
他把男人平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
他攥紧手里的储物戒指,指节发白。
“青云宗。”
他喃喃道。
“我记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铺里男人的尸体。阳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男人脸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身后,店铺的门被风吹动,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是在送别。
肖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下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窜。
他走到街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店铺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门口的地上,有一滩黑色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储物戒指硌着掌心,冰凉。他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前面是个拐角,拐过去就是客栈。
他拐过弯,脚步突然顿住。
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下巴很尖,皮肤很白,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
那人抬起头,看向肖尘。
兜帽下露出一双眼睛,猩红色,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肖尘?”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金属摩擦。
肖尘没答话,手按在断剑上。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你爹死了?”
那人问。
肖尘瞳孔收缩,手指攥紧剑柄。
“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只是盯着肖尘,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你爹死了,接下来,该你了。”
他站起身。门没关。他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