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顾明川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先侧过头确认程晚星还在睡。她蜷着身子,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他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才解锁手机。
监控后台显示,小区主出入口、地下车库、通往幼儿园的小路,三个重点区域过去六小时无异常记录。他点开婚礼场地的安保排班表,确认今天负责签到处和通道巡视的两名保安都已在系统打卡。他又拨通助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再查一次会场外围的布线情况,尤其是舞台下方和香槟塔附近,有没有陌生施工痕迹。”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他挂断,站在阳台往楼下看。天刚蒙蒙亮,楼道口的感应灯还亮着,风吹得垃圾桶边缘一张传单轻轻翻动。他盯着看了几秒,直到确认那只是风。
六点十七分,程晚星醒了。她坐起来,没开灯,只掀开窗帘一角。窗外很安静,连平日总在楼下蹦跳的野猫都没影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床边的手,指甲边缘还是有点毛刺,是昨晚咬的。她把它藏进掌心,转身去浴室洗漱。
顾明川听见水声,走进厨房煮咖啡。豆子是他昨天亲自挑的,磨好封在罐子里。他倒了一杯放在餐桌上,又从保温袋里取出两份三明治,一份递给她时说:“司机七点半到楼下。”
她接过,点点头,“嗯。”
“车直接去酒店。”他说,“我让车队绕了两条街,避开你以前住的那个老巷口。”
她抬眼看他,手指捏着三明治的边角,“他知道我们在哪儿。”
“他知道地址,但不知道我们几点出门。”他把她的帆布包拿过来,检查了一遍证件和戒指盒的位置,“而且他不知道今天的路线是临时定的。”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东西。面包很软,火腿片切得薄,她慢慢嚼着,像要把每一口都咽稳了才敢继续下一口。
七点二十五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司机下车开了后座门,顾明川先上车,然后伸手接她。她穿着米白色婚纱外罩,裙摆叠在臂弯里,脚上是一双平底鞋。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回头望了一眼楼道口。
空的。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街道还很清冷,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后视镜上。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经过,骑车人戴着头盔;一个环卫工推着清洁车走过路口;再往后,一辆灰色面包车跟了两个红绿灯,然后拐进了菜市场。
她松了口气。
顾明川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她没动,任由他握着。
八点零三分,车停在婚礼酒店后门。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有工作人员进出。顾明川先下车,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可疑人员逗留,才扶她下来。她把婚纱外罩拉紧了些,跟着他穿过一条窄廊,进入后台准备区。
化妆师已经在等了。看到她进来,笑着迎上来:“终于到了!就差你这新娘子了。”
她勉强笑了笑,坐在镜子前。灯光打在脸上,有点烫。化妆师开始整理她的发型,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问:“小树……今天谁看着?”
“我表姐。”顾明川站在门边说,“她早上六点就到了,带了玩具和绘本。”
她点点头,没再问。
十点十八分,所有流程确认完毕。司仪最后一次核对入场顺序,摄影师检查设备,伴娘清点花篮里的花瓣。程晚星坐在休息室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束捧花。白玫瑰混着满天星,扎得结实。
顾明川站在窗边打电话。她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眉头微皱,很快又松开。他挂了电话走过来,“物业刚发消息,小区一切正常。老张说今早没人靠近围栏。”
她“嗯”了一声,低头抚平裙摆上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
十一时五十六分,宾客基本到齐。签到处热闹起来,有人拍照,有人寒暄,笑声不断从大厅传来。她坐在内侧休息室,听着外面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紧张?”顾明川问。
她摇头,“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看着她,“比如?”
“比如……他会不会已经来了。”她说,“不是在外面,是在里面。”
他沉默片刻,“每个入口都有登记,所有工作人员我都见过。不会有陌生人混进去。”
她抬眼看向门口,“可他总有办法。”
他握住她的手,“那就让他试试。”
十二点二十三分,仪式即将开始。她换上正式婚纱,戴上头纱,在伴娘搀扶下走向主厅侧门。顾明川走在她身边,西装笔挺,领带是她选的浅灰色。他们站定在门后,能听见司仪正在介绍新郎出场。
音乐响起前的几秒,她突然停下。
“怎么了?”他问。
她望着那扇门,“你说……他会选什么时候?”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门缝透出一点光,照在地毯上。那光很稳,像是不会变的。
“等最热闹的时候。”他说,“人都抬头看你的时候。”
她轻轻吸了口气,点点头。
门缓缓推开。
宾客起身,掌声响起。她挽住他的手臂,一步步向前走。水晶吊灯洒下光,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碎银。她看见前排坐着的几位长辈,看见花童蹲在地上捡花瓣,看见香槟塔静静立在舞台一侧,玻璃杯叠成金字塔形状。
他们走到台前,转身面对众人。
司仪开口:“今天我们齐聚于此,见证一对新人——”
就在这时,程海正坐在城市另一端的一间酒店房间里。窗帘半拉,他手里握着一副望远镜,镜头对准远处高楼顶楼那片明亮的灯光。他没开灯,整个人陷在阴影里。桌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几个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主舞台、签到处、入口走廊。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是把望远镜放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遥控器。黑色外壳,侧面有个红色按钮,被胶布缠了一圈。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个按钮,没按下去。
房间很静。楼下传来模糊的车流声,电视没开,空调也没启动。他盯着屏幕里那对站在台前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遥控器放在桌上,拿起车钥匙,起身开门。
走廊灯光照进来一瞬,映出他脸上的皱纹。他走出去,门自动锁上。
而在婚礼现场,程晚星忽然觉得脚下地毯有些异样。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只是绒毛似乎比别处厚一点。她挪了半步,站回原位。
顾明川察觉到她动作,侧头看她。
她摇摇头,“没事。”
司仪继续说着祝福词。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她抬起眼,看见香槟塔顶端那支空杯,干净透明,像从未被触碰过。
音乐流淌,掌声又一次响起。宾客们举起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说新娘真美。
她站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
顾明川的手始终贴着她的背,稳定而有力。
他们还没交换戒指。
他们还没说誓词。
他们还没亲吻。
一切都还在开始之前。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
他也在看她。
这一刻,世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