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上的冰碴被夜无殇碾碎了，碎得像盐粒。李超低头看那摊碎末子，又抬头看他。灯焰从门缝里溢出来一绺，刚好照亮他嘴角那道弧，弯得不大。
"裂缝里头的事跟你没关系。"李超说。
"你进得我进不得？"夜无殇从墙面上直起身，肩胛在黑衣底下动了一下，这个人站没站相，重心全压在左脚上，右腿松松弯着。"冰墙塌了对我没好处，我住的客栈离这儿两条街，冰棱子砸下来先把我那间房顶戳穿。"
赵晴从门里出来，油灯举在脸侧，光从底下往上打，把她下巴到颧骨照得发白。"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四百丈，下去骨头冻脆了。"
夜无殇偏头看她，目光在灯焰上停了一下又往下落，落在她攥灯柄的手指上。"冻脆了又不是化没了，脆了往怀里一揣带上来也行。"他嗓音不高不低，懒洋洋的，像在说今天的面条煮软了点。
李超没接茬，把包袱皮换了个肩。左肩压酸了，换到右肩，带子勒进锁骨旁的肉里，微微痛了一下。他往冰墙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两条街的屋顶和巷口，能瞧见远处那道竖着的暗影，像道墨线从天上垂下来。那道影子的边缘今天看着又宽了些，他心里数了一下，比昨晚上宽了大概两指。
"你等一下。"赵晴把油灯塞进李超手里，灯柄热的，他接过来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转身进店门，后脚跟磕了一下门槛边的石板，磕出一声脆响。在里头待了七八息，出来时胳膊底下夹了个扁扁的金属匣子，铁灰色，角上磨出了铜色，不新，像是跟了她有些年头了。
"我的东西。"她把匣子掀开一条缝，里头密密匝匝的线路板和小元件，嵌在盖子内侧的圆形表盘上，细细的指针还在慢慢摆着。"检测用的，温度气压能量波动都测。"她合上匣子扣紧搭扣，咔一声。
夜无殇凑过来半寸瞄了一眼，"铁皮子里头塞了些什么，一股烧糊味儿。"
"电路板。"赵晴把匣子挎在肩上，皮带子勒进外褂的肩缝里。
巷口传来脚步声，三个人同时转头。来人走得慢，进了灯照的范围才看清脸，花白头发散了一半，青灰短褂黑布裤，裤脚扎进靴筒，靴面沾的泥干裂了，裂出细密的纹路。他拄着竹杖，底端包了铁箍，磕在石板上的声音钝钝的，一下一下的，像敲着旧钟。
"陈老。"赵晴先开了口，声音低了几分。
他在三步外站住，竹杖往地上一顿，靴尖朝李超转了半寸。眼皮耷拉着，底下一双瞳仁清亮亮的，不像那个年纪该有的。"听见冰墙响了两声，你们要往裂缝里去。"
李超点头。
陈老把竹杖换了个手拄着，这个动作做得慢，杖身从右手交到左手，手指头一节一节松开又扣紧。"那地方我年轻时下去过半截，没走到底。底下岔道多，没人领着你们转三天也摸不到冰脉的根。"
赵晴看了看李超，又看陈老。"您愿意带路？"
陈老没应这句话，转身朝冰墙走了一步，又停住，杖尖点了点李超腰带上挂的短刀。"豁口拿磨刀石蹭两下，不然砍冰的时候刀子跑偏。"
李超拇指按上去摸了摸豁口边缘，扎手。赵晴从匣子侧面抽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砂片递过来，他接过去，刀刃搁在膝盖上蹭了几下，沙沙的细响在夜里头格外清楚，蹭一下顿一下，蹭一下顿一下，像算着数。蹭完翻过来看，豁口浅了，泛出一道新磨出来的亮色，刃口摸上去滑了些。
夜无殇在旁边看着，嘴角那道弧度没动过，眼睛里头的亮光闪了一下。"行了没，再磨天亮了。"
四个人在店门口站了一站，街面上的冰碴子被夜风吹着满地打转，撞在鞋面上就碎了。赵晴把灯从李超手里接过来照路，陈老走在最前面，竹杖探地，一步接一步。夜无殇跟在他后面，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靴底落在冰碴子上连个咯吱都不剩。李超走在第三个，赵晴垫后，油灯光从后面打过来，把他影子投在前头两个人背上，影子边缘虚虚的，在冰面上晃。
冰墙近了。走近了才看清那道裂缝有多深，从墙根往上裂了一道竖口子，边缘冰碴犬牙交错往外翻，翻出来的断茬颜色发青，跟墙面那层白霜不一样。裂缝里头黑得严实，冷气往外溢，一阵一阵扑在脸上像拿湿布子捂过来，又潮又冷。李超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唾沫下去的时候嗓子眼跟着紧了一紧。
陈老在裂缝跟前停下来，竹杖插进墙根底下一层碎冰里，杖身晃了晃立住了。他伸手探进裂缝试气流，手指停了二息抽出来，指节泛了红。"下面气流往下走，通。"
夜无殇最先侧身挤进去，肩膀擦着边缘的冰茬子挤过去的，进去之后里头静了一息，声音传出来："还行，不是特别窄。"
李超跟着进去，左脚先迈，脚掌踩进去触到的是硬的冰面，又滑，鞋底蹭了一下才稳住。裂缝里头比外面还冷，冷得干脆，一口凉气吸进去鼻腔像针扎了一下。他隔着衣服按了按怀里玉牌的位置，凉意贴着胸口，没挪位。
赵晴最后进来，侧着身子，油灯举高了些，灯焰在气流里头缩成了一小粒，黄豆大，颤颤巍巍的没灭。她低头看金属匣子盖子内侧的表盘，那根细针原先还慢慢晃着，这会儿突然弹了一下，弹得猛，从刻度中间打到了右边红区边缘。
她脚步停了。
"怎么了。"李超回头看她，灯在两人之间只隔了半个身位，她的脸被从下而上的光照出一层油亮的薄汗。
赵晴把匣子转过来对着裂缝深处的方向，针又跳了一下，这次跳过了红区中线，打在边缘一截刻度上轻轻震颤。匣子底部发出一声尖锐蜂鸣，细细的，像蚊虫振翅，在冰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叠出一层薄薄的回音。
她凑近表盘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黑暗，嘴唇动了两动。蜂鸣越来越密，针在红区摆得越来越快，指针底下的刻度线看得人眼晕。
"前方检测到……"
表盘最边上那截标着一行小字，她眯着眼凑近了去辨认，字印得太密，灯焰又晃。
"高维空间折叠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