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零八分,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映在程晚星的眼底,像一块烫人的铁片。她没动,指尖悬在关屏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那条财经新闻的标题还在眼前晃——《星辰科技危机背后:商业竞争还是个人恩怨?》,而“知情人士透露”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脑子。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顾明川。他坐在电脑前,背脊挺直,手指搭在键盘上,却没再敲击。两人之间的空气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轻响。他的侧脸轮廓比平时更硬,下颌绷紧,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咬进了牙关里。
她忽然想起小树昨天午睡时说的话:“妈妈,我梦见坏人拿大剪刀剪电线,顾爸爸跑过去把他踢飞了。”那时她只当是孩子看了动画片的胡言乱语,现在想来,后背一阵发凉。
她轻轻走回沙发,坐下,把速写本抱在怀里。刚才画的那扇门还在纸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但她已经画不下去了。笔尖停在锁孔的位置,像卡住了。
“他会不会……盯上小树?”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盖住。
顾明川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冷硬转为一种沉沉的警觉。
“我不是瞎猜。”她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速写本的边角,“前几天他在楼下玩滑梯,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那儿看了好久,手里拿着手机,我以为是在拍照,现在想想……他是不是在记路线?记孩子什么时候出门、跟谁一起?”
顾明川站起身,走到阳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小区 playground 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共享单车歪斜地靠在花坛边,路灯照着地面斑驳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松开手,窗帘重新合拢。
“我会查监控。”他说,“从今天起,调取你和小树每次出门前后半小时的记录。”
她点点头,可心里那根弦没松。她知道,查监控是事后补救,而她怕的是“事前”——怕那个男人已经记住了一切,怕危险早就埋好了线,只等一个时机引爆。
她起身,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推开儿童房的门。小树睡得很熟,小脸贴在枕头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黄色连帽卫衣还没换下来,恐龙书包也还挂在床头,显然是玩累了直接倒下的。她蹲下身,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指尖碰到他额头时顿了一下——温的,不烫,让她稍稍安心。
可就在她准备退出去时,小树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顾爸爸……别走……”
她的心猛地一缩。
回到客厅,她低声说:“我不想让他走,可我又怕……万一他真对小树下手,我根本挡不住。”
顾明川站在原地,风衣搭在手臂上,像随时要出门的样子。他看着她,眼神沉静,“我会保护他。”
“怎么保护?”她问,声音有点抖,“你不能二十四小时跟着我们,我也不能一直抱着他不出门。他要去幼儿园,要吃饭,要玩。他才三岁,不该活在提心吊胆里。”
顾明川走近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热,带着长期握笔和敲键盘留下的薄茧。他没说空话,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同意你的判断。最安全的方式,是让他先离开这里。”
她愣住。
“我联系我表姐。”他说,“她住在城郊,小区封闭式管理,门禁严格,离这儿三十公里,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小树去住几天,等这阵子过去再接回来。我已经让助理去安排车和接送人员。”
她张了张嘴,想反对,可又说不出话。理智告诉她这是对的——让孩子远离风暴中心,是最稳妥的选择。可想到小树醒来发现妈妈不在身边,哭着找人,她胸口就像被石头压住。
“他从来没离开过我超过一晚。”她低声说。
“我知道。”顾明川的声音低了些,“但正因为他是你儿子,我才更要确保他绝对安全。我不赌程海的底线,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根本没有底线。”
她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阳光透过纱帘照进客厅。小树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翘,嘴里喊着“妈妈”。他穿着恐龙拖鞋,哒哒地跑到沙发边,爬上程晚星的膝盖。
她搂住他,亲了亲他的额头。他身上有奶香和一点点汗味,是属于孩子的味道。
顾明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他换了件深灰毛衣,袖口卷到手腕,机械表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走过来,把碗放在茶几上。
“宝宝,”程晚星轻声说,“我们要去外婆家住几天好不好?那里有小兔子,还能看星星。”
小树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就是……暂时不住这里。”她继续说,“妈妈和顾爸爸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先去那边玩,等我们忙完就去接你。”
小树的脸一下子垮了。他搂紧她的脖子,小胳膊勒得她有点疼。“不要!”他大声说,“我要和妈妈在一起!还有顾爸爸!”
“听话。”她哄他,“就几天,很快的。”
“不要!”他开始摇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不走!坏人来了顾爸爸会保护我们!顾爸爸最厉害了!”
他一边哭一边往她怀里钻,小身子抖得厉害。她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喉咙发紧。顾明川站在一旁,没说话,可眼神明显暗了下来。
“宝宝,”他蹲下身,平视着小树,“如果妈妈和顾爸爸都不在你身边,你会害怕吗?”
“不怕!”小树抽噎着,“你们一定会来的!你们答应过我的!”
顾明川沉默了几秒,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可如果顾爸爸没办法马上赶到呢?”
“那你就要快点!”小树抽着鼻子,“你要跑!像超人一样飞过来!”
顾明川没再说话。他抬头看向程晚星,两人视线相碰。她看见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动摇,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纹。
那一刻,她知道,那个计划行不通了。
中午过后,家里安静下来。小树哭累了,在她怀里睡着,被轻轻放回床上。他睡觉时还抓着她的手指,直到她一点点抽出来。书包没摘,鞋也没脱,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在抗拒某种分离。
她坐在床边,看他呼吸起伏,心想:他还不懂什么叫危险,也不懂大人世界的恶意。他只知道,妈妈在,顾爸爸在,家就在。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她站在阳台,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楼下便利店的灯一闪一闪,像是接触不良。一辆外卖电动车驶过,骑手戴着头盔,看不清脸。她盯着那人,直到他拐弯消失在路口,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顾明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脱下风衣,披在她肩上。布料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在。”他说。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楼下的 playground。秋千空荡荡地晃着,是昨晚的风吹的。滑梯顶端落了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我不想让他逃。”她轻声说,“也不想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很可怕。他还这么小,应该相信好人多,应该敢一个人跑向光亮的地方。”
顾明川没说话,只是抬手,将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那就别逃。”他 finally 说,“我们一起守着他。”
她转头看他。暮色中,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眼底不再是那种冷硬的防备,而是一种沉下来的坚定。
她把手伸进风衣口袋,碰到了那个小金属盒——里面装着昨夜他抽剩的半截烟头。她没拿出来,只是握着它,像握着某种承诺。
“你说得对。”她说,“我们不逃。我们在。”
顾明川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掌心干燥而有力,把她整个人都稳住了。
夜彻底黑了下来。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照亮水泥路和花坛边缘。楼上陆续传来炒菜声、电视声、孩子喊妈妈的声音。生活还在继续,琐碎而真实。
她最后看了一眼儿童房的方向。门虚掩着,小树的小背包还挂在门把手上,红色运动鞋一只在床边,一只踢到了墙角。
她轻轻说:“他明天还要去幼儿园。”
顾明川点头,“我去跟园方沟通,增加安保巡查频次。我也会调整工作时间,早上送,下午接。”
“嗯。”
“你也别熬夜画画了。”他看着她,“需要什么材料,我让人买好送过来。你就在家,陪着他。”
她没反驳,只是靠在他肩上。他没躲,任她靠着,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
楼下,一只野猫跳上围墙,尾巴高高翘起,悄无声息地走远。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他的呼吸,听见屋内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小树在梦里咕哝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
顾明川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