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城出发,商队一路往西。
走了七日,第八天午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的轮廓。
城很大,比疏勒城还要大上几分。城墙是用灰褐色的巨石砌的,又高又厚,城头上旌旗飘扬。城门洞开,进出的商旅排成长队,车马人流络绎不绝。
“那就是贵山城?”阿玉骑在骆驼上,手搭凉棚往前望。
“嗯。”沈清漪点点头,“大宛的都城。”
阿玉吐了口气。走了这么些天,总算是到了。
商队跟着人流慢慢往城门挪。守城的兵士上前盘查,阿布都拉递上通关文书,又塞了点碎银子,兵士便挥挥手放行了。
进了城,街道宽阔,两旁的屋舍都是石砌的,多半有两三层高,外墙刷成土黄或赭红色。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锦袍的大宛贵族,有裹着头巾的波斯商人,有背着弓箭的康居牧民,还有不少中原模样的人,说着各种语言,嘈杂得很。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马的、卖皮毛的、卖金银器皿的、卖香料宝石的,琳琅满目。阿玉左看右看,眼睛都不够用。
“沈姐姐你看,那边的人穿的衣服跟咱们不一样。”
“大宛人习俗不同。”沈清漪笑了笑,“别盯着人看,不礼貌。”
阿玉赶紧收回目光。
阿布都拉熟门熟路,带着商队往城南去。
“咱们先去胡腾客栈落脚。”他回头对沈清漪道,“那是大宛最大的客栈,往来的商人都住那儿,消息也灵通。”
沈清漪点头:“听老爷子安排。”
胡腾客栈在城南一条宽街上,院子极大,能容下几十支商队。伙计们迎上来牵骆驼、搬行李,手脚麻利得很。
阿布都拉要了两个相邻的小院,沈清漪和阿玉住一个,陆琢和张勇、王强住一个,商队的人住大通铺。
安顿下来,阿玉洗了把脸,就坐不住了。
“沈姐姐,咱们出去逛逛吧。”她拉着沈清漪的袖子,“我听说贵山城的玉石市可有名了。”
沈清漪瞥了她一眼:“急什么?先歇一晚,明天再去。”
阿玉吐了吐舌头,只好坐下。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阿布都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油布包。
“沈丫头,尝尝这个。”他把油布包往桌上一放,“贵山城的馕饼,刚烤的,香得很。”
阿玉眼睛一亮,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脆里软,带着淡淡的麦香,果然好吃。
“老爷子,贵山城的玉石市在哪儿啊?”她一边嚼一边问。
“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阿布都拉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不光有大宛本地的玉,还有西边康居、安息来的宝石,南边天竺来的象牙,什么都有。你们明天去逛逛就知道了。”
沈清漪问:“这边的玉石行,哪家最大?”
“最大的是宝玉阁,东家姓裴,叫裴仲安。”阿布都拉道,“在贵山城做了二十多年了,跟大宛的贵族老爷们都有来往,势力大得很。本地的玉商,大半都看他脸色行事。”
沈清漪微微挑眉:“这么大的来头?”
“人家有钱有势。”阿布都拉摇摇头,“听说他跟大宛王的小舅子是拜把子兄弟,官府里也有人。一般的商人,谁敢惹他。”
阿玉听得直咋舌。
“那咱们在贵山城,主要收什么料子啊?”她眨眨眼,“和田玉已经卖得差不多了,我想着,贵山城既然是大宛都城,西边来的好料子肯定都在这儿集散。”
“嗯。”沈清漪淡淡道,“青玉、碧玉都可以收,成色好的白玉也别放过。贵山城是西域最大的玉石集散地,康居、安息那边的料子都在这儿中转。遇上稀罕的也可以收,带回中原能卖个好价钱。”
阿玉点点头。走了这一路,她早摸透了丝路生意的门道,低买高卖,边走边换,哪能带着一车子和田玉从头卖到尾。
“那咱们明天就去玉石市看看?”
“嗯。”沈清漪点点头,“先看看行情,不着急下手。”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带着阿玉和陆琢,跟着阿布都拉去了城东玉石市。
刚到地方,阿布都拉就被个老熟人拉住了,说是有批新货要谈。
沈清漪则和阿玉、陆琢一起慢慢往里走。
整条街都是玉石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少说也有上百家。街上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声、叫卖声、算盘噼啪声,混成一片。
铺子门口摆着各式各样的玉石原料,有白的、青的、黄的、绿的,还有些透着粉紫或墨黑,阿玉好多都叫不出名字。
“陆大哥你看,那是什么玉?”她指着一块淡紫色的石头问。
陆琢扫了一眼:“紫玉,葱岭西边产的。质地偏脆,不好雕琢,价钱不算高。”
阿玉哦了一声,又往前走。
逛了几家铺子,她心里渐渐有了数。贵山城的玉石品种确实多,不少是和田见不到的,但质地参差不齐,价钱也虚高得厉害。
“好多料子都不怎么样,要价还那么贵。”她小声跟沈清漪嘀咕。
“正常。”沈清漪淡淡道,“边境都城,来往的商人多,不懂行的也多,不坑他们坑谁。真真好东西,都在大铺子的后院里,不会摆到街上来。”
她们正说着,忽然听见前头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
几匹快马从街上疾驰而过,马上的人穿着统一的褐色短打,腰间挎着刀。行人纷纷往两边躲闪,一个摆摊的小贩躲闪不及,被马蹄带了一下,摊子翻了,玉石碎了一地。
那几个人却像没看见似的,扬长而去。
小贩坐在地上,看着碎了一地的玉,嘴唇发抖。
“造孽啊……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
街上的人敢怒不敢言,有人上去扶他,也有人小声议论。
“又是宝玉阁的人……”
“唉,这裴东家越来越霸道了……”
“听说最近来了批西边的新玉,裴家想独吞,正逼着小商户把好料子都交给他呢……”
沈清漪站在人群后面,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阿玉也听见了,心里有点气:“沈姐姐,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吧?”
“出门在外,少管闲事。”沈清漪拉了拉她的袖子,“咱们先回去。”
阿玉咬了咬嘴唇,跟着沈清漪往回走。
晌午在街口茶楼跟阿布都拉碰了头,三人一起回了客栈。
刚坐下,阿布都拉就开口:“听说了?宝玉阁的人在街上闹事。”
“嗯。”沈清漪点点头,“正好撞见了。这么霸道?”
“可不是嘛。”阿布都拉坐下来,喝了口茶,“这裴仲安,跟大宛的贵族关系好,官府也给他面子,在贵山城横着走。贵山城的玉石货源,一大半都攥在他手里。本地采玉的、跑料子的,好货都得先给他挑,价钱还压得很低。外来的玉商想收点好料子,绕不开他。”
阿玉听得直皱眉。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不急。”沈清漪道,“先在这儿住几天,摸摸行情。真有合适的料子就收一点,遇不上也不勉强。贵山城水太深,犯不上跟本地势力硬碰。”
阿布都拉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你们玲珑阁的名声,到了贵山城,人家未必买账。低调点好。裴仲安手再长,总不能把所有料子都攥死。散户集、采玉人手里,总能淘着点东西。”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礼盒,脸上堆着笑。
“请问,是从东边来的玲珑阁沈姑娘吗?”
沈清漪抬眼看了他一眼:“我是。什么事?”
“小的是宝玉阁的伙计。”那人把礼盒放在桌上,“我们东家听说沈姑娘来了,特意让小的送点薄礼,略尽地主之谊。我们东家还说,沈姑娘要是有玉要出手,或者想收点料子,尽管找我们宝玉阁,价钱好商量。”
沈清漪淡淡笑了笑:“多谢你们东家好意。只是我们这次来,是顺路游玩的,没带多少货,也不打算收多少。怕是要让你们东家失望了。”
那伙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沈姑娘说笑了。既是来玩的,那就好好玩。什么时候想做生意了,随时找我们宝玉阁。”
他又寒暄了两句,才躬身退了出去。
人一走,阿玉就凑过来:“沈姐姐,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贵山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阿布都拉的商队来了,带了几个生人,能瞒多久?”
沈清漪看着桌上的礼盒,眼神冷了冷,“再说,咱们在莎车切出红玉、见过波斯夫人的事,说不定也顺着商路传到这儿了。裴仲安消息灵通,先送礼探探底,看看我们是什么来路。”
“那咱们……”
“按原计划来。”沈清漪收回目光,“先住几天,看看行情。宝玉阁的水,咱们不蹚。”
阿玉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发沉。
还没怎么着呢,就先被大宛地头蛇盯上了。这贵山城,果然不是那么好混的。
她抬头看了沈清漪一眼,见沈清漪神色平静,像是根本没把宝玉阁放在眼里,心里又踏实了些。
怕什么呢,有沈姐姐在呢。
夜里,阿玉躺在毡毯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姐姐,你睡了吗?”她小声问。
“没呢。”
“你说……商队在贵山城要休整多久啊?”
沈清漪想了想。
“少则五六天,多则十来天。”她轻声道,“补补给、换换牲口,还要等几支走散的小商队汇合。正好趁这工夫收料子,有合适的就收,没有就跟着商队继续往西走。”
阿玉嗯了一声。
“睡吧。”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明天还要出去逛呢。”
阿玉往毯子里缩了缩,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驼铃声,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