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刚落,走廊的脚步声便渐渐远去。屋内安静下来,阳光照在茶几上那张未完成的画上,顾明川的身影还停在纸面,低着头,捧着杯子,眉眼沉静。
程晚星没动,坐了会儿,才起身把平板合上,放回沙发角落。她走到厨房,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重新加满,按下开关。等水开的间隙,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十七分。小树还在睡,呼吸均匀,小脸贴着枕头,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甜梦。
她轻轻推开儿童房的门,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昨天那一幕又浮上来:程海站在楼下,手里拎着水果,嘴上说着关心,眼里却像蒙着一层灰雾,冷得没有温度。她说不动心是假的,可当她看见小树在梦里喊“顾爸爸”的时候,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能再让任何人打乱这个家。
水开了,她倒了一杯,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翻起画稿。都是些零散的线稿,有顾明川蹲在自行车棚修车的样子,也有他在阳台晾衣服的背影。她挑出几张准备扫描存档,手指刚碰上鼠标,手机震了一下。
是社区超市的优惠通知。
她滑掉提示,正要锁屏,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走向玄关。鞋柜最下层放着小树的小黄鸭雨靴,她拿了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天气晴了两天,今天云又厚起来,说不定下午会下雨。她把雨靴摆到门口,顺手检查了门锁——反锁扣严丝合缝,链条也挂着。
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十点整,小树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只刚醒的小刺猬。“妈妈——”他拖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我要吃 pancakes!”
“今天外面买好不好?”她摸摸他的头,“我们去公园边的小店,你不是说想看鸽子吗?”
小树立马点头,眼睛亮起来:“还要和顾爸爸视频!”
“他今天可能忙。”她轻声说,一边帮他穿外套,“但我们拍照片发给他。”
小树噘嘴,但还是乖乖背上小恐龙书包。她给他戴上帽子,牵着他出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窗帘拉着,灯都关了,门锁确认过两次。一切如常。
小区外的街道很安静,早市刚收摊,路边还留着几片菜叶。她牵着小树走过拐角,阳光斜照在人行道上,暖洋洋的。公园就在三百米外,穿过一条林荫小路就能到。她走得不快,一手紧紧握着小树的手腕,另一只手挎着帆布包,里面装着创可贴、湿巾和备用电话。
快到公园铁门时,三个穿着深蓝工装的男人迎面走来,胸前别着工作牌,手里拎着工具箱。她本能地往边上让了让,护着小树贴着围栏走。其中一个男人低头看了眼小树,眼神顿了一下。
她心头一紧,加快脚步。
可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发现那三人已折返,正朝他们快步逼近。其中一人突然伸手抓向小树。
“不要!”她尖叫一声,立刻把小树拉到身后,抡起帆布包狠狠砸过去。包角撞上那人鼻梁,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但她手腕已被另一人抓住。
“妈——”小树吓得大哭,拼命往她怀里钻。
“跑!往小区方向跑!”她用力推他,自己却被两人死死拽住。挣扎间,左臂被狠狠撞上铁栏,一阵火辣辣的疼窜上来。她咬牙撑着,一脚踹向离得最近的人膝盖,对方踉跄了一下,手劲松了半秒。
她趁机挣脱,抱起小树转身就跑。可没冲出五步,第三人从侧面冲上来,直接伸手去抢孩子。小树被扯得脱手,哇哇大哭,一只鞋子都掉了。
“你们是谁?!放开我儿子!”她扑上去抓人手臂,指甲划过对方手背,换来一记粗暴的推搡。她踉跄着撞上路边垃圾桶,肋骨撞得生疼,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就在那人一把将小树半抱起来,往巷子口拖的瞬间——
一道黑影猛地冲入视线。
顾明川一拳挥出,正中那人侧脸,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横摔出去。他没停,旋身一脚踹开第二人胸口,动作干脆利落。第三人刚要反抗,已被他反手扣住手腕,一个过肩摔重重砸在地上。
短暂的寂静。
三个男人爬起来对视一眼,捂着手臂和脸,迅速转身逃进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空气仿佛凝住了。
她靠着垃圾桶,喘着气,手还在抖。小树跌坐在地,满脸泪水鼻涕,小手死死抓着地上的小恐龙书包带子。她爬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额头抵着他发顶,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明川蹲下身,先检查小树有没有受伤。见他只是受惊,才转头看向她。他目光落在她左臂——袖子磨破了一块,皮肉红肿,边缘渗着血丝。
“疼吗?”他问,声音低而稳。
她摇摇头,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他立刻伸手扶住她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拍小树的背:“没事了,叔叔在。”
小树抽泣着,慢慢抬头,看清是他,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哭得更凶了。
顾明川任他抱着,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仍搭在程晚星手臂上,没松开。
“你怎么……”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去菜市场。”他说,“路过街口,听见哭声。”他顿了顿,“是你喊‘不要’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
他知道。
他知道那声呼喊意味着什么。
他站起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裹在小树身上。孩子太小,衣服几乎把他整个包住,只露出一张泪痕交错的小脸。他弯腰把他抱起来,转向她:“回家。”
她点点头,捡起地上的鞋子,一瘸一拐地跟上。
路上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树梢,发出细微的响。远处有小孩骑车的笑声,还有谁家在放音乐,断断续续的旋律飘过来,听不清是什么歌。她的手臂越来越胀,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但她没喊疼,也没停下。
回到屋里,顾明川把小树放在沙发上,轻声说:“别怕,叔叔在。”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拿出医药箱。
她坐在餐桌旁,卷起袖子。伤口不大,但擦破的面积有些广,边缘已经发红。他用棉球蘸生理盐水一点点清理,动作极轻,生怕弄疼她。她盯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额角的一小块旧疤——那是上次修水管时不小心磕的。
“对不起。”她忽然说。
他抬眼。
“我不该带他出去。”
“你没错。”他声音很平,“你想让他开心,想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不是错。”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一块翘起的漆皮。
“他们会再来吗?”她问。
“他会。”他说,“只要他还觉得能动摇你。”
她身体一僵。
程海的名字没有被说出来,但他们都知道是谁。
小树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眼睛闭着,呼吸渐渐平稳。刚才的惊吓耗尽了他的力气,现在终于睡着了。顾明川轻轻把他抱到儿童房床上,盖好被子,又把小恐龙玩偶塞进他怀里。出来时,顺手关了灯。
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坐回她对面,手放在膝上,指节有些发红,应该是刚才打人时蹭伤的。她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我不想躲一辈子。”她低声说。
“我也不会让你躲。”他说,“我会在这里。”
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静,像深夜的湖面,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你说‘一起扛’。”他慢慢说,“那我就扛到底。”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离他的手不远。他看了一眼,没动,也没靠近,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松了一些。
窗外天色渐暗,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风从阳台缝隙钻进来,吹动了窗帘一角。她忽然觉得冷,抱了抱手臂。
他起身,从卧室拿来一条薄毯,披在她肩上。
“今晚我睡客厅。”他说,“门我会守着。”
她没反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外的声音少了,连楼上的电视声也停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儿童房虚掩的门,听着小树均匀的呼吸。顾明川坐在另一头,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他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每次来找我,都会带糖。说是奖励我考得好。可后来我发现,他是想让我求他留下来。我没哭,也没闹,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顾明川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以为这次不一样。”她苦笑了一下,“我以为他已经老了,累了,也许会后悔。可他不是来认错的,他是来毁掉我现在拥有的东西。”
“因为他得不到。”顾明川说,“所以他也不让你得到。”
她点点头,眼眶发热,但忍住了。
“可我现在不怕了。”她说,“不是因为我变勇敢了。是因为我知道,有人会来。”
他看着她,终于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却让人安定。
“我一直都会来。”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他。
门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框轻轻作响。屋内灯光微晃,映在墙上,像一片轻轻摇曳的影。小树在房里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她轻声说:“他真的……不会停。”
顾明川点头,目光沉静。
“所以我也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