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字主标题:残烽收战垒
副标题:败虏敛帆归闽郡,孤臣筹略向沧溟
(全文约4920字,承接二百零八章,厦门海面大战尘埃落定,济度残师狼狈退回泉州,东南围剿之势暂时瓦解;郑成功于思明州大行赏功恤亡、整肃军伍,清查军中摇摆私通敌营之人;对岸济度损兵折将之后一面修整战船、一面驰疏京师请罪,朝廷朝堂震动。大战虽胜,孤岛粮乏之困未消,何斌自台湾渡海来厦,复呈取台之策,东征大计正式摆上议事大堂,文末附本章述评)
一、败帆北返泉南港,贝勒含愤缮残师
浩荡南风渐渐平息,万顷碧海之上硝烟缓缓消散。
济度率领残存战船,一路向北撤离厦门海面。一日血战,数百战船焚毁沉没,数千兵士葬身波涛,八旗劲旅自入关以来,极少遭此海上惨败。主舰甲板之上,处处可见伤兵呻吟,残破帆樯歪斜断裂,船板遍布炮痕,整支大军士气低迷,再无南下之时那般横行海上、志在踏平鹭岛的气焰。
船队迤逦驶入泉州港湾,残船依次泊岸。
登岸之后,济度立于码头石阶之上,望着眼前这支折损大半的水陆大军,面色沉寒,一言不发。数月筹划,调集三省兵马,三路并举,本欲一战荡平金厦,熟料高崎内应先败,决战之际骤逢南风,天时、地利尽数落于郑成功之手,一场满怀期待的进兵,落得损兵折将。
帐下诸将垂首而立,无人敢率先开口。
回到定远大将军行辕,济度屏退左右,独自静坐良久。胜败既成定局,怨愤已然无用,当下第一件要事,便是收拾残局。
第一,清点死伤将士、损毁战船火炮,修补破损舟舰,征集沿海木料工匠,赶造新船,重整水师;第二,传令各地守将,严守泉州、同安、漳州各处港口隘口,不可贸然渡海再攻,只依旧推行迁海立界,寸断沿海接济,以长久围困困死岛上郑军;第三,写下一道奏疏,将此番渡海作战前后经过、成败得失据实写清,快马驰递京师,向顺治皇帝请罪,自请处分。
行文送达京城之前,济度又唤来黄梧。
海澄降将黄梧留守后方,此番并未随军出海,闻水师大败,心中亦是惶惶不安。他所献灭海五策,迁海断粮之法尚在施行,奈何困敌见效迟缓,正面一战又遭大败,一旦朝廷追责,自己亦难脱干系。
济度看向黄梧:“厦门一战,我师受挫,然困岛之策不可半途而废。郑成功今日虽胜,金厦弹丸二岛,仓储有限,数十万兵马粮草全靠海上贩运。你坐镇漳州,严督沿海各处哨所,凡私渡海上、接济郑氏米粮铁器之人,拿获即从重治罪,一粒米、一寸铁不得流入海岛。只要长久隔绝补给,纵使今日海战得胜,他日粮草耗尽,不攻自破。”
黄梧躬身领命。
对岸厦门一场大胜,并未令清廷围剿方略全盘废弃,只是由急攻转为长围久困。海面暂时休兵,陆上封锁之网,反倒收束得愈发紧密。
二、思明论功彰忠勇,恤死肃奸定军心
厦门思明州,大战落幕,全城忙而不乱。
连日征战,将士浴血,海面滩头死伤累累。郑成功第一道军令,并非庆功,而是抚恤亡者。
各营清点阵亡将士名册,忠靖伯陈辉以身殉舰,一门抚恤厚赠,遣人寻访家眷,送银两田产;凡阵前战死兵士,每家发放抚恤粮米银两,伤者送入各个医营医治,不得遗弃一名伤卒。各港湾设立祭灵之所,祭奠海战之中葬身沧海将士,军中上下,见主帅不忘死者,人人心中感念。
抚恤之事毕,大开赏功之典。
高崎一战临危举义、粉碎陈鹏叛谋,右虎卫镇交由陈蟒镇守,赏白银千两,彩缎百匹,本部参战将士人人论功升赏;甘辉统领铁人军驰援北岸,调度有方,厚赐金银粮米;各镇水师官兵,凡海战之中冲锋陷阵、夺船破敌者,依次记功升迁。有功虽偏裨小卒亦赏,无过虽宿将不徇私情,赏令一出,全军欢声四起。
赏功之后,便是肃奸。
经陈鹏一事,郑成功心中深知,孤岛久困,日日面对封锁,军中大小将领,人心摇摆不定,暗中与对岸书信往来、观望成败之人,绝非仅有陈鹏一人。大战方才结束,若是不及早清理,待到日后再有大战,肘腋之祸再起,胜负难料。
洪旭此前已经暗中布下耳目,数月之间,收集各处线索,一卷卷宗尽数呈上帅府大堂。
数名营官、沿海负责通商采买小吏,暗中私通漳州、泉州清营,递送岛上粮草、兵力虚实消息,虽未如同陈鹏一般大开城门迎敌,却早已暗通消息。人证物证俱在,勘问完毕,按军法处置,该斩者斩,该流放荒岛者流放,该革去兵权贬为兵卒者即刻撤换。
处置完毕,郑成功传令各镇将领齐聚帅府。
大堂之上,他目光扫过阶下一众武将,声音沉稳而威严:
“今日厦门一战,仰仗诸将士舍生血战,方击退济度大军。然困守金厦,朝夕危机四伏,外有强敌环伺,内最忌二心之人。尔等但凡心中尚有观望成败、私通对岸之念,今日便可放下兵权离去,孤不加以罪责。若是身领我镇兵权,暗通虏营,他日事发,陈鹏便是前车之鉴,刑律面前,无论官职高低,绝不宽宥。”
一番训话,诸将神色肃然。
一场整肃,将军中潜藏动摇分子清理一番,上下军心为之一振,往日弥漫军中、因长久困守而生出惶惑摇摆之气一扫而空。
军务整肃完毕,郑成功转身处理民政。六官各司其职,清点岛上现存粮仓米石,账簿一本本呈上案头。一番核算之后,结果令人心头沉重。
几番大战耗损粮草,再加上清廷迁海封锁,陆上接济断绝,全岛军民、数万大军存粮,只可供支撑数年之用。纵然今日一战击退济度,金厦狭小,田地有限,若是长久困守,终有粮尽之日。眼前大胜,不过是暂缓死局,并非长久安身根基。
前路何往,这件大事,日夜盘旋于郑成功心头。
三、海客乘风渡海峡,密图一策献雄谋
海风自东南大洋吹至厦门港湾。
一日,海边哨卒来报,有一艘小型商船自外洋乘风而来,船上之人求见延平王,乃是久居台湾之人,名唤何斌。
郑成功闻言,心中一动。
此前数年,何斌身在台湾,充当荷兰红夷通事,往来海峡两岸,熟知台湾港汊、山川、民情、红夷兵力布防。昔日何斌曾经渡海来到思明,言台湾土地肥沃,可以立国,只是彼时郑成功一心筹划江南北伐,无暇顾及东南海岛,此事暂且搁置一旁。南京兵败归来,又逢济度大军压境,全神贯注抵御围剿,取台之议再度搁置。
如今强敌暂时退去,粮乏之困迫在眉睫,此人恰逢此时渡海而来。
郑成功即刻传令,请何斌入帅府相见。
厅堂之内,宾主落座。何斌自怀中取出一卷图纸,缓缓铺开案上,乃是亲手测绘台湾全岛详图,港口、沙洲、潮汐水道、赤嵌城、热兰遮城各处炮台布防、红夷守兵多寡,一一标注清楚,纤毫毕现。
“殿下。”何斌俯身开口,声音恳切,“今日一战,虽击退济度,然金厦二岛弹丸之地,四面环海,清人锁断沿海之后,粮米日渐枯竭,数十万大军久居于此,终非长久之计。台湾一地,沃野千里,稻米糖蔗可以自给,硫磺、硝石、木材取之不尽,海上商船往来东西洋,可以通商聚财。昔日先王芝龙公曾经在此屯垦,本便是华夏故土。如今红夷不过数千兵士,分守二城,兵力单薄。若是以大军渡海,一战可取其地,以此为基业,进可以舟师四出,退可以凭海峡天险自守,不再受制于人。”
他手指图纸之上鹿耳门水道:“此地水道潮候变幻,寻常人不知深浅,唯有大潮之时大船方可驶入,红夷自以为天险,防备松弛。只要算准潮期,大军骤然登岸,出其不意,大事可成。”
一卷海图,一席长谈,将一条绝境之中的生路,清清楚楚铺展在郑成功眼前。
郑成功俯身细看海图,指尖缓缓划过海岸线,心中长久以来盘旋不定的谋划,这一刻渐渐明晰。南京北伐惨败,进取中原之路受阻;金厦孤岛,久困必竭。天下之大,唯有东南这片隔海相望的土地,可以重新建起一处稳固根基。
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渡海远征,隔着茫茫海峡,航程凶险,风浪难测。一旦举全师东征,金厦空虚,若是清廷水师趁机卷土重来,两岛一旦失守,大军进退失据,便是万劫不复之危局。此事不可仓促决断,必要召集文武众将,共议得失,权衡利弊。
郑成功收起海图,对何斌言道:“先生此策,关乎全军数万人生死。容孤召诸将共议,定下方略。”
何斌退下之后,帅府之内,只剩下郑成功独自对着海图长坐。
眼前有两条路摆在面前:其一,依旧固守金厦,年年与清廷水师周旋,寻机袭扰闽浙沿海,夺粮筹饷,在封锁之中苦苦支撑,胜负全凭一战一战拼杀;其二,举兵东渡,攻取台湾,另建新的立国根基,一旦成事,便可跳出金厦困局,然而渡海一战,祸福难料,风险巨大。
长夜灯烛摇曳,海风吹动窗纸,一代枭雄,正站在决定一生事业走向的岔路口。
四、聚将大堂谋远略,前路苍茫待定筹
第二日,传令各镇主将、六官、参军全部齐集思明帅府大堂,共议东征台湾大计。
文武齐聚,大堂气氛肃穆。郑成功取出何斌所献海图,平铺案上,将取台之策当众道出,遍示诸将,令众人各抒己见,直言利弊。
话音落下,大堂之中立刻分化两派声音。
一部分将领出言反对。有人言道,台湾远隔重洋,海上风浪无常,航程千里,一旦途中遭遇飓风,舟师覆灭,数万将士葬身大海。况且传闻岛上瘴气浓重,水土恶劣,兵士抵达之后极易染病。红夷西洋火炮锐利,夹板大船坚利,不可轻敌。若是主力尽数东征,济度休整完毕再度兴兵来袭,金厦空虚,根基一旦丢失,大军便是漂泊海上,无家可归。不如依旧固守金厦,分舟师掠取闽浙沿海州县,就地征粮,慢慢与清廷周旋。
另一部分人则赞同东征。
甘辉向前一步,拱手进言:“金厦二岛,方圆不过百里,田地稀少,数十万大军粮草全靠外运。清人迁海立界,一日紧过一日,长久困守,坐吃山空,终有穷尽之时。纵然今日击退济度,来年清廷依旧可以再集大军合围,年年苦战,无一日可以休养生息。台湾若是可取,便可另开基业,进退自如,此乃绝境之中长远生路,虽有风险,值得一搏。”
两边言语往来,争辩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畏惧海路凶险,有人忧虑后方空虚,有人看见长远生机,有人放不下眼前盘踞多年金厦根据地。众说纷纭,利弊交错,一时间大堂之中难以达成定论。
郑成功静静听着众人争辩,并不急于出言决断。
他心中早已看清大势:固守金厦,乃是守亡地;进取台湾,乃是求生地。只是全军将士家眷大半居于金厦,一旦大举东征,后方防务如何布置,何人留守厦门、何人留守金门,水师船只、粮草、向导、渡海潮期,万千细碎事务,桩桩件件,皆要一一筹备妥当。不可头脑一热,仓促扬帆。
“诸位暂且退下。”郑成功缓缓开口,“此事重大,不可一朝定夺。自今日起,此事列为最高机秘,不得向外泄露半句。一边依旧加固金厦各处海岸防御,防备济度休整之后再度来攻;一边暗中筹备,修整大船,寻访熟知台湾海路向导,囤积粮米,打造军械。待到诸事筹备初具眉目,再定出师日期。”
众将领命,依次退出大堂。
一场关乎千秋功业的远征谋划,自此正式开启。
厦门港湾之内,战船林立,工匠日夜修补船身,锻造炮械。一面整军防备对岸清军再度来袭,一面暗中筹备渡海东征。
茫茫海峡横亘东南,前路一片苍茫。一场大战刚刚落幕,一场更加宏大、更加凶险的远征,已然在硝烟散去之后,悄然拉开序幕。
(第二百零九章 完)
本章述评
本章承厦门大捷之后,转入战后治理、战略抉择阶段,双线分别书写清、郑两方战后动作。
清方视角写济度兵败之后处置,虽水师惨败,但是并未放弃整体围剿战略,放弃短期急攻,强化迁海封锁、长久困岛之策,体现清廷朝堂层面并不会因一场海战失利便放任郑氏坐大,双方博弈远未结束,危机只是暂缓,不曾消除,避免一战大胜之后剧情松懈。
岛内主线分为两层,先是战后治理闭环:抚恤亡卒、论功行赏、清查内奸,赏罚并用,既褒扬陈蟒这类临危尽忠将领,又清除军中摇摆私通敌营之人,承接上一章陈鹏叛降事件带来教训,完成一场大战之后内部整肃,写出郑成功治军手腕,恩威并施稳固军心。
全篇最大转折点落在何斌再次进献取台方略。南京兵败、济度大举来攻两场接连危机,把金厦孤岛地缘短板彻底暴露,胜利只能换来喘息时间,不能破解粮草枯竭困局,进取台湾不再是遥远设想,变成迫在眉睫生存选项。
大堂聚将争辩一段写出决策真实复杂性,并非所有人立刻一致赞同东征,众将有畏海、忧后方空虚、忌惮西洋火器多重顾虑,各方意见交锋,使得东征决策不是主角一意孤行,而是权衡万千利弊艰难抉择,历史厚重感、真实感增强。
本章埋下两条并行长线:短期目标,防备济度重整兵马再次渡海进攻;长远目标,暗中筹备渡海取台。两条线索此后并行推进,一面要守住金厦后方大本营,一面要积蓄力量跨海东征,后续剧情所有冲突皆由此而生,承前启后,将全书叙事由金厦保卫战阶段,平稳过渡到东征筹备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