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字主标题:铁骑驰危岸
副标题:一将谋逆终伏法,千帆鏖战待风回
(全文约4900字,承接二百零六章,高崎滩头叛降之计败露,陈蟒率部死战击退登岸清兵,甘辉领铁人精锐星夜驰援,当场擒获叛将陈鹏;西线海门依旧炮战连绵,济度听闻北路内应失败,心中惊怒,急调船队变换战法;郑成功于戎府处置叛将、重整北岸防务,赏忠罚奸安定军心,海面大战相持之间,只待海风潮势一变定全局,文末附本章述评)
一、铁骑扬尘驰北岸,险滩血战后援来
高崎滩头硝烟未散,白沙浸透暗红血痕。
陈蟒挥军一阵猛冲,已经登岸的满洲清兵死伤大半,残兵慌忙弃滩奔回舢板,船桨乱挥,仓皇退回外海大船。清军主帅眼见内应破灭、强攻难逞,只得暂且鸣金收兵,船队后撤二里,停泊海面,遥遥盯着高崎沿岸阵地,一时不敢再度抢滩。
厮杀暂歇,滩头遍地断矛碎铳,伤者呻吟之声此起彼伏。
陈蟒一身甲胄沾满血污,肩头被流弹擦伤一道伤口,鲜血顺着臂甲缓缓流下。他来不及包扎,立刻分派士卒修补壕沟、加固土墙,一面清点死伤将士,一面派人快马驰报思明帅府,禀报主将陈鹏通敌叛国、自己仓促起兵拦截战况。
此时远处陆路烟尘滚滚,马蹄声如惊雷自南向北而来。
中提督甘辉亲领两千铁人精锐,披重甲、执斩马大刀,兼程急奔。接到郑成功军令之后,甘辉不敢片刻耽搁,放弃慢行整队,人马一路疾驰,自厦门腹地直扑高崎要塞。铁人军重甲铿锵,步骑相随,沿途百姓、巡哨兵卒纷纷避让,整条官道之上,只闻铁甲撞击之声震彻郊野。
兵马抵达高崎寨外,甘辉勒住战马,抬眼望向滩头狼藉战场,硝烟尚未散尽,海面敌船帆影依旧隐约可见。
陈蟒闻讯快步出寨迎见,单膝跪地,简短将方才变局从头叙说一遍:陈鹏暗约清兵、虚放空炮、拟放开滩口接引敌兵登岸,自己见势危急,未奉军令举本部兵马冲杀,方才将登岸清兵击退。
甘辉面色冷峻。大战当前,镇将临阵背反,差一点便令全岛防线崩裂,此祸凶险万分。
“叛将陈鹏何在?”
“尚在寨中土堡之内,麾下心腹亲兵尚有数十人护卫,其本人已知事情败露,闭门不出。”
甘辉当即传令,铁人军分作两队,一队立刻接管滩头各处隘口,替换原有守兵,严防清军趁乱再次突袭;余下人马团团围住土堡,堵住所有出入口,不许一人脱逃。
土堡之内,陈鹏独坐厅堂,心神已经彻底崩溃。
原本盘算大功告成,便可封侯得赏,谁料区区一个左营陈蟒,不预知密约,临阵悍然起兵,一番冲杀,数年暗通清廷谋划一朝尽毁。窗外脚步声重重叠叠,铁甲合围之声渐渐逼近,他心知大势已去,手中长剑数次举到颈边,终究没有勇气自刎。
门外一声喝令,铁人兵士撞开堡门,刀枪环立。
陈鹏并未反抗,被兵士卸去铠甲绳索捆缚,随同几名参与密谋的心腹营官一并押出,推至寨前空场。
北岸八千兵马分列两侧,将士望着昔日主将披枷带锁,一片寂然。有人愕然,有人愤恨,不少士卒直到此刻方才知晓,方才险些引狼入室之人,便是自己朝夕听命的总兵。
二、明刑肃阵彰赏罚,帅府决断振军心
高崎这边擒获叛将消息飞马传回思明州帅府。
郑成功端坐大堂,接过战报,指尖缓缓拂过纸面,神色不见暴怒,只透出一片沉沉寒意。事前早有风闻陈鹏往来书信行迹可疑,自己隐忍不发,只待战时验其本心,心中尚且存一丝侥幸,盼其悬崖勒马,不料此人叛意已决,不惜以全岛数万人生死作为投诚筹码。
“传令,将陈鹏一干人犯即刻押回帅府,不得沿途怠慢,严防途中有人劫囚、或是自戕。”
传令官领命疾驰而去。
不多时辰,囚车入城,沿街百姓、守城兵士纷纷驻足观望,议论之声四起。临战大将通敌,此事一旦处置失当,军心必然动摇,若是处置过重,又恐其他将领心生疑惧,分寸最难拿捏。
大堂之上,刀兵分列两侧,文武官员环立。
陈鹏被押入大堂,绳索缠身,抬眼看向案上端坐的郑成功,低下头去,再无往日镇将威风。面对一桩桩人证、亲历士卒口供,自知无可辩驳,不再百般抵赖,只伏地乞降,求延平王饶其一命,愿戴罪立功。
郑成功俯视阶下叛将,声音沉稳传遍大堂:
“孤待你不薄,授你一镇兵权,把守北岸要害,将半壁安危付于你手。金厦困守,粮米日蹙,众人同历艰危,你不思戮力御敌,反倒私通敌虏,欲引三万清兵踏破鹭岛,置全军将士、岛上万民性命于刀兵血海之中。此罪可赦,则天下再无可治之军。”
一番问话、勘问,罪状一一坐实。郑成功当庭定断,陈鹏通敌叛主,临阵卖岛,按军法当斩;随同密谋数名营官一体论罪。
与此同时,大功当赏。若非陈蟒见机决断、奋不顾身,北岸早已沦陷,厦门大势去矣。郑成功当堂写下将令,擢升陈蟒接替右虎卫镇总兵,全盘接管高崎防务,赏白银、粮米,厚赏本部参战将士。
赏罚顷刻落定,消息传遍各镇军营。
军中诸将听闻处置,心中各有震动。叛者虽身居高位,犯法则必死;偏将出身、敢担死生大任,便可临危授职。赏不遗微功,刑不避大将,全军人心迅速安定,原本因陈鹏叛降一事弥漫军中惶惶不安之气一扫而空。
大堂事毕,众官散去,郑成功独留洪旭,低声吩咐。
“陈鹏一事,虽已经了结,然人心难测。大战未歇,你即刻分派亲信耳目,暗察各镇将领、大小营官往来动静,但凡有私通对岸、暗中观望摇摆之人,不必声张,先行记下,待到战事结束之后逐一清理。内奸不除,纵有水师数万,亦难挡外敌。”
洪旭领命退下。
一场叛祸虽已经平息,郑成功心中清楚,孤岛困守日久,粮草日渐枯竭,人心动摇只会越来越多,今日一个陈鹏,难保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第三个。攘外必先安内,这一场大战,既要海上御敌,亦要整肃内部。
三、西海水师相持久,贝勒惊变改谋篇
北岸高崎险局堪堪平定,西面海门海面,炮战自拂晓缠斗至日中,依旧不曾停歇。
济度立于主舰船头,海风掀动披风,不断有探船回报战况。西路郑军水师依旧死死扼住海门主航道,陈辉指挥福船层层排布,火炮轮番轰击,清军船队反复冲锋,每一次逼近航道,都会迎来岸炮、船炮交织火力,损船折兵,始终难以撕开防线。
正当他思索如何再整队形强攻之时,一匹快马自岸边驿站奔来,送来北路战报。
同安二路主帅亲笔急书:内应陈鹏谋泄,副将陈蟒临时反戈,登岸兵马大败,死伤惨重,滩头再无接应,高崎防线已经重新稳固,强攻难下。
短短几行文字,济度看完,一掌重重拍在船舷栏杆之上。
数月筹划,三路进兵,最大破局希望便寄托于高崎内应。本以为只要北岸撕开缺口,满洲精兵登上鹭岛,水陆夹击,郑成功首尾不能兼顾,海门防线不攻自破,大功唾手可得。如今内应全盘溃败,整条作战方略,瞬间折去最重要一环。
身旁诸将见状,齐齐上前请示下一步号令。
济度压下心中怒火,站在船头望向茫茫海面,快速权衡利弊。
三路大军,南路广东水师只在外海牵制郑泰,无力独自攻破金门;北路高崎经过一番血战,郑军已经加强布防,再派船队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唯有西路主力尚在,若是依旧按照原定方略,死磕海门狭窄水道,郑军水师擅长海上作战,航道狭窄,大船施展不开,长久缠斗,清军只会损耗越来越重。
“传令。”
济度沉声开口,一道道军令依次传出。
西路船队暂且停止轮番冲锋,不必强行突入海门,船队向后撤开,散开阵型,不要密集拥挤于狭窄航道;分出一部分战船游弋厦门西侧各个澳口,虚虚实实,多处佯攻,令郑成功分不清我方主攻点位,逼迫郑军分兵把守各处海岸,分散其水师力量;
传信同安,北路水师不必反复冲击高崎滩头,船队在外海游走,持续牵制北岸守军,不令其抽调兵马回援西线;
再遣快船驰往南方,知会广东靖南王水师,加大袭扰力度,不停往来游弋,缠住金门郑泰,不可令其抽身驰援厦门主战场。
不再追求一战登岛,改为广布疑兵,多方牵制,消耗郑军兵力、弹药、粮草,以疲兵之法慢慢拉扯,寻对方破绽。
令旗挥动,号角声响海面。
原本集中冲击海门的清军船队缓缓向后退开,原本紧凑冲锋阵型四下散开,数十支战船分成小队,向着厦门西侧绵长海岸线各处散开,帆影散落海面,一时间处处皆似有进攻迹象。
海门之上,忠靖伯陈辉登高瞭望,见到敌船阵型突变,心中警觉,立刻派人驰马禀报帅府:清军停止强攻海门,船队四散,似要多处登岸。
新的变局,再一次摆在郑成功面前。
四、潮生风伏决来日,孤屿重布御敌防
接连传来东西南北各路战报,一份份摆在郑成功案前。
高崎叛将伏诛、防务交由陈蟒接管;西线济度改变战法,船队四散,遍地疑兵;南北两路敌军依旧在外海牵制,不肯退去。大战打到此刻,原本预设阵地攻防,已经生出无数变数。
郑成功立于海图之前,指尖沿着整座厦门岛漫长海岸线缓缓划过。
济度见强攻不成,改用遍地佯攻,用意十分明白:厦门岛海岸线绵长,可登滩之处不计其数,若是处处设防,各镇兵力必然摊薄,任何一处出现薄弱缺口,清军便可抓住机会,突然集中兵力从一点突破。对方不再硬碰要塞,转而寻找整条防线缝隙。
“传布诸将新令。”
郑成功声音响起,大堂传令吏执笔速记。
其一,水师主力不可分散。陈辉统领大船主力依旧屯驻海门附近海面,作为水上总预备队,哪里敌人大举进攻,水师主力即刻扬帆驰援,不可以分散大船,处处分兵;
其二,沿海各处小澳口,不必屯驻重兵,每一处只留少量哨兵瞭望,遇敌船逼近即刻举烽火传报,守军不必在滩头死战,只坚守内陆要道,等待水师、步军主力赶来合击;
其三,甘辉铁人军不再驻守高崎一地,作为全岛总机动兵马,驻扎厦门中部,烽火起处,无论南北东西,即刻奔赴战地;
其四,行文郑泰,金门守军不可松懈,一旦广东水师有全力进攻迹象,即刻燃起烽烟,厦门这边随时可分派小船渡海支援。
一道道军令快马、快船送出,全岛防御策略随之调整,由原先分兵把守各个滩头要塞,变为要点固守、主力机动。
分派军务完毕,帐中只剩下寥寥几名心腹。
连日大战,所有人目光皆被海面厮杀牵动,郑成功依旧没有忘记那一件长远大事。
“派人再去一趟各个造船工坊。”他声音压低,“战事虽急,造舰、寻访台湾向导、囤积粮米诸事,万万不可停顿。今日所有苦战,只为守住眼下金厦,他日渡海,方是绝境之中一条生路。无论此战胜败,东征筹备,一日不可懈怠。”
左右心腹领命,密令悄然送出帅府,硝烟笼罩孤岛之上,眼前生死血战与沧海宏图两件大事,依旧并行向前。
窗外海风渐起,海面浪涛渐渐翻涌。
所有人心中都明白,海上战局胜负,大半系于海风潮候。待到风向一转,便是双方主力决死相搏之时。鹭岛四周,千帆对峙,烽烟连绵,最惨烈一场海上大决战,已经近在眼前。
(第二百零七章 完)
本章述评
本章承上启下,承接高崎滩头叛乱危局,完成战后赏罚整肃,战场博弈由最初预定强攻登岸,进入双方战略调整新阶段。
叙事分为两条主线并行推进,一条岛内治内:擒叛、审案、诛陈鹏、擢陈蟒,整套赏罚流程完整落地。郑成功处置叛将分寸极见统帅手腕,不因位高而宽纵,不因功微而薄赏,当众明刑,快速平息一场临阵叛变带来军心震荡。同时又生出一层更深忧患,孤岛久困人心浮动,一个陈鹏伏法,隐患并未根除,暗中布置耳目察访诸将,埋下后续清洗动摇分子伏笔,写出郑成功不但对外御敌,时刻对内整肃阵营。
第二条海上博弈主线,写济度受挫之后战术转变。北路内应这一张最大底牌失效,清军立刻放弃集中强攻海门方案,由定点突破改为广布疑兵、多点牵制疲敌,不再逞一时之勇,改用拉扯消耗战法,可以看见济度并非一介莽夫,遇败能够迅速调整方略,对手水准越高,整场大战张力越强。
郑成功随之对应调整布防思路,放弃处处分兵守滩,改为要点坚守、主力机动,水师大船攥成拳头作为水上预备队,铁人军居中机动驰援,攻防战术随着对手变化而应变,体现一代名将临战调度能力。
本章一处贯穿全书暗线不曾中断:大战白热化阶段,东征台湾各项筹备依旧密令不停。眼前金厦保卫战不是最终归宿,只是为渡海东征争取生存时间,这条长线始终不脱离主线。
结尾落笔海风将起、潮候将变,收束本章,为下一章海风骤起、双方主力海上决战做好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