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五章 月轨(神之代价)
全球电网,花了三年。
三年时间,我带着特斯拉、灵儿,还有那群被“招安”的墨家工匠,像疯子一样在世界各地穿梭。西伯利亚的冻土里埋过电缆,撒哈拉的沙丘下铺过光缆,亚马逊的雨林中架过铁塔。二哈一直跟着我,它似乎不知疲倦,无论多恶劣的环境,它总是冲在最前面,用鼻子嗅探地下的岩层,用爪子刨开冻土,仿佛它生来就是为了给这个世界通电。
终于,在1920年的圣诞节,全球联网仪式在珠穆朗玛峰顶举行。
当我合上那个连接欧亚非美澳五大洲的总闸时,地球仿佛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宁静。所有的灯光,在这一刻,同步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地亮起。
从太空看,地球不再是一片蓝,而是一颗被璀璨光网包裹的“电球”。
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拥有了同一个脉搏——50赫兹的电流。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林世平老泪纵横,他已经两鬓斑白。
特斯拉仰天大笑,笑完却哭了:“我一生的梦想,竟然被一个中国人实现了……”
我却没有笑。
因为我感觉到,一直趴在我脚边的二哈,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冷,是……虚弱。
我低头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二哈那原本油光水滑的黑毛下,竟然透出了一丝丝幽蓝色的光。像是皮肤变薄了,能看见皮下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液态的电流。它的体温也在下降,摸上去,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属。
“二哈?”我蹲下身,心里莫名一慌。
它抬起头,金色的瞳孔似乎黯淡了一些。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那触感,不再是温热的湿濡,而是带着静电的麻酥感。
“汪……”
它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电量不足的收音机。
当晚,我取消了所有庆祝活动,把自己关在珠峰大本营的实验室里。
我用最精密的仪器给二哈做了全身扫描。
结果让我头皮发麻。
二哈不是普通的生物,这一点我早知道。它是天网崩溃时,逃逸出的一个“宇宙规则碎片”,具象化为哈士奇的形态。它的能量来源,不是食物,而是宇宙背景辐射中的暗能量。
这三年,为了维持全球电网的稳定,为了修正各地电网的频率误差,为了抵御偶尔出现的太阳风暴对电网的冲击……二哈一直在默默释放它的本源力量。
它就像一个自带的无敌稳压器,插在了地球的电网里。
它透支了。
仪器显示,它的“规则完整性”已经从最初的100%,跌到了47%。
一旦归零,它将彻底消散,变回无序的数据流,或者被宇宙规则同化。
“怎么会这样……”我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数字,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一直以为我是创世主,我以为我掌控了一切。
原来,我一直是那个被庇护的孩子。
我所谓的成功,是建立在二哈的牺牲之上的。
“先生……”灵儿红着眼圈站在门口,“二哈它……它不肯休息。刚才我给它准备的肉,它闻了闻,没吃。它说……它说它饱了。”
“它说话了?”我猛地抬头。
“不是说话……是……是我在心里听到的。一种意念。”灵儿擦了擦眼泪,“它说,它很高兴能看到世界亮起来。它说,它有点累了,想睡一觉。它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月亮上很冷,让我别让它去。”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月亮。
我之前的豪言壮语——带它去月球发电。
原来,那不仅是目标,也是它的催命符。
月球上没有大气层,宇宙射线肆虐,温差巨大。如果在月球上建立发电站,所需的能量调控级别,将是全球的万倍。以二哈现在的状态,去月球,等于自杀。
“我不去了。”我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月球,不去也罢。地球已经亮了,足够了。”
“可是先生,”灵儿怯生生地问,“您不是说,电网要延伸到宇宙吗?您不是说……”
“我说的是以后!”我低吼,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不是现在!在找到替代方案之前,二哈一步都不准离开地球!”
我走到二哈的窝边。它蜷缩在那里,原本健壮的身体显得有些消瘦,蓝色的微光在毛发间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我蹲下来,像它小时候一样,摸着它的头。
“二哈,听见没?”我低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待着。我给你造个最好的窝,用最好的绝缘材料。你累了就睡,饿了我就去给你猎最新鲜的肉。咱们不发电了,咱们养老。”
二哈睁开眼,金色的瞳孔看着我。
它没有叫,也没有传递意念。
它只是伸出舌头,最后舔了舔我的手心。
那一下,很轻,很凉。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了。
那个雷厉风行、怼天怼地的王大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守在狗窝旁的“护工”。
我暂停了所有太空计划。哪怕苏联的加加林已经准备上天,美国的阿波罗计划已经立项,我依然不为所动。
我把所有的研究重心,都转移到了“生命科学”和“能量替代”上。
我试图用克隆技术复制二哈,失败。因为它的细胞本质是能量聚合体,无法在培养皿中存活。
我试图制造人工智能来模拟它的稳压功能,失败。因为没有任何算法能处理宇宙尺度的混沌数据。
我甚至试图从宇宙射线中提取暗能量来给它“充电”,还是失败。因为它的“胃口”太刁钻,只吃特定频率的背景辐射。
每一次失败,都像一把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开始害怕天黑,害怕打雷,害怕任何可能惊醒二哈的动静。我甚至下令,全球电网的电压波动不得超过0.001%,任何微小的扰动,都可能消耗二哈残存的能量来维持平衡。
我变得暴躁,多疑,甚至有些神经质。
特斯拉不理解:“王先生,您怎么了?您曾说,科学是无止境的。现在为何止步于月球?”
林世平劝我:“大伟,二哈是为了这个目标才存在的。你这样,它会难过的。”
灵儿更是直接哭着说:“先生,您是雷电法王,不是守墓人。二哈如果知道您这样,它在梦里都会不安的。”
但我听不进去。
我只在乎二哈。
直到那一天。
二哈沉睡了整整一年后,突然睁开了眼睛。
它的身体更加透明了,几乎能看到内脏里流动的蓝色光流。但它站了起来,走到了实验室的中央。
它抬头,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星图,看着那颗灰白色的卫星。
然后,它转过头,看着我。
这一次,我清晰地听到了它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很苍老,很疲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王大伟。”
我浑身一震。
“电网,不能停。”
“二哈,你别说话,保存体力……”我声音哽咽。
“听我说。” 它打断了我,“我是规则碎片。规则,是用来维持秩序的,不是用来藏匿的。我困于此地,是对能量的浪费。月球,有氦-3,有稳定的平台,有纯净的电磁环境。在那里,我能更好地履行职责。也能……活得更久。”
“可是你会死!”我吼了出来,“现在的你,去月球就是送死!”
“死?” 二哈(或者说,那个规则碎片)发出了一种类似轻笑的意念波动,“王大伟,你还是没懂。我从宇宙中来,终将回宇宙中去。现在的形态,只是暂时的载体。地球亮了,我的使命就完成了大半。剩下的,需要我去更远的地方引导。”
它向前走了一步,身体穿过实验台,像幽灵一样。
“你不是一直想建月球电站吗?不是一直想去看看月亮上的电怎么发吗?”
它看着我,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个星河的模样。
“我带你去。”
“我不去!”我歇斯底里地喊道,“要死你死,我不管什么电网,不管什么宇宙!我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活着!”
二哈沉默了。
它缓缓走到我面前,用那个几乎透明的脑袋,蹭了蹭我的膝盖。
那一下,很轻,却带着宇宙的重量。
“傻瓜。”
它留下这两个字,转身,走向门外。
门外,是夜空。
是那轮冰冷的,却即将被点亮的,月亮。
我愣在原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知道,我留不住它了。
它不是我的狗。
它是天地的狗。
是雷电的狗。
是……规则的狗。
“二哈……”我喃喃自语,像是在告别。
“汪。”
它回头,叫了最后一声。
那声音,穿过大气层,穿透电离层,直达月球。
下一秒,它的身体化作一道绚烂的蓝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茫茫星海中。
实验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桌子上,它留下的一撮毛发。
那毛发,已经不再是毛发,而是一根根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光纤。
我颤抖着捡起那撮“光纤”,紧紧攥在手心。
那一刻,我明白了。
我赢得了世界。
却输掉了一个朋友。
不。
也许,这才是它真正的使命。
而我,王大伟,雷电法王。
我的新征程,才刚刚开始。
我要去月球。
不是去送死。
是去把我的狗,带回家。
哪怕,那需要我重塑宇宙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