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老小区的梧桐树梢,程晚星推开单元门,手里提着从菜市场带回来的购物袋。袋子有些沉,里面是小树退烧后想吃的苹果和她顺手买的挂面。昨夜医院的灯终于熄了,顾明川守到最后一刻才让她先回家,说他再陪一会儿就走。她没问他在不在,只是进门时把玄关那盏小夜灯打开了——他知道她怕黑,也记得她总在夜里醒来查看孩子。
她把购物袋放在楼道口的矮柜上,弯腰解开鞋带,动作轻缓,生怕吵醒屋里刚睡下的小树。孩子的呼吸已经平稳,昨晚终于能自己喝下半碗粥,还拉着她说“妈妈抱抱”。她嘴角动了动,指尖轻轻抚过柜子边缘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小树学走路时撞倒椅子留下的,当时顾明川蹲在地上用砂纸磨了一下午。
“这地方住得还真久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程晚星直起身,没有立刻回头。她认得这个声音,哪怕多年未见,也藏不住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算计的腔调。她转过身,看见程海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某连锁水果店标签的礼盒。
“听说你儿子病了。”他走近几步,把礼盒放在地上,“我买了点进口橙子,补维生素C。”
程晚星没看那盒子,也没动。她只是站直了身子,目光平视过去:“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小时候住过三个地方,我都记得。”他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纹,“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该来看看?”
她没接这话。风吹过楼道,把她的发丝吹到眼前,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平静。“小树刚睡下,我不想吵他。您要是没别的事,可以走了。”
程海没动,反而朝里走了半步。“那个顾总,这几天可真是忙前忙后啊。”他语气一转,轻飘飘地,“又是付医药费,又是守病房,连公司都不管了——啧,真有心。”
程晚星的手指微微收紧,捏住了帆布包的肩带。
“他图什么?”程海盯着她的眼睛,“图你?还是图我?”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很稳:“您是我生父,但不了解我的生活。请别用您的猜忌,污染我对别人的信任。”
程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信任?你信他?一个开着豪车、住着大平层的男人,突然对你这种租房子的单亲妈妈上心?程晚星,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她没反驳,也没动怒。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洗得发白的小白鞋,鞋头有一处针脚歪了,是上次小树生病时她坐在医院走廊缝的。那时顾明川默默递来一盒创可贴,说“下次让我来”。
“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抬起头,“所以我更清楚,谁是真的在靠近我们,谁只是在利用我们。”
程海脸上的笑淡了些。“他帮你交房租、付学费,你以为是情分?那是手段。等他把我整垮了,你觉得他还稀罕看你一眼?到时候你儿子喊他一声‘爸爸’,他都嫌烦。”
程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又遥远。她不是没听过难听的话,也不是没被冷眼看过。可那些都来自陌生人。而他是她父亲,明明该是第一个护她周全的人。
“我不知道未来怎样。”她轻声说,“但我清楚现在谁真心待我和孩子。”
说完,她弯腰提起购物袋,转身往屋里走。
“你就这么信他?”程海在后面喊了一句,声音拔高了些,“他能陪你一辈子?还是只等风头过了就撤?”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晾衣绳就在窗外,小树昨天换下的小衣服还在上面挂着,黄色卫衣袖子随风轻轻晃着。她记得那天顾明川站在阳台上,把湿衣服一件件夹好,动作笨拙却认真。小树趴在窗边喊“顾爸爸晒衣服啦”,他没应,可耳朵红了。
“他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不是为了演戏。”她回过头,语气依旧平淡,“您若不懂,不必强求理解。”
话落,她推门进屋,反手锁上了门。
屋内安静。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毯上。她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拿出苹果放进盆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着,她低头看着水珠溅在手背上,忽然觉得累。
她关掉水,擦干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推送:今日晴,午后有风。
她解锁屏幕,相册自动打开,播放的是前几天顾明川在医院的片段。一段是他低头喂小树米糊,勺子吹了又吹;一段是他替她盖毯子,动作轻得像怕惊扰梦;还有一段,是他坐在角落记笔记,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看着看着,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然后,一丝念头滑过心头:万一……他说的有道理呢?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顾明川的名字。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夜她发的“到家了,你也早点休息”。她点开语音输入,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帮我,是不是也有别的原因?”
语音条录到一半,她又删了。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
不信他,她信谁?
不信他做的事,她信什么?
她起身,轻轻推开小树房间的门。孩子躺在床上,小脸红扑扑的,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她走近些,听见他梦里喃喃:“顾爸爸……抱抱……”
她笑了,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回到客厅,她从画板底下抽出一张新纸,拿起铅笔,开始勾线。她没画脸,也没画细节,只是画了三个人的背影——一个女人牵着小孩,男人走在旁边,三人并肩走在一条小路上,路两旁是梧桐树,阳光洒在肩头。
她在右下角写下一行字:我相信的人,不会走远。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哗啦作响。她抬头看了眼,发现那件黄色卫衣的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像一只小手,在阳光里轻轻挥着。
她没去收。
她只是坐回沙发,把画板放在膝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社区物业群的消息:“今天下午四点,楼下修水管,可能会短暂停水,请大家提前储水。”
她回复了个“收到”,然后退出群聊。
屋里很静。小树的呼吸声从房间传来,规律而安稳。她把画板轻轻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刚坐上炉灶,她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
她没去开门。
她知道是谁来了,也知道谁走了。
她只是站在厨房里,看着壶嘴冒出的第一缕白气,缓缓升腾,散在晨光里。
水开了。她关火,把热水倒进保温壶,动作熟练。然后她拿出两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另一个空着,放在原位。
她没说要等谁。
但她知道,有人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