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1944年7月17日至18日·平民聚落
第二天早上,田中是被孩子的笑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木屋的天花板是茅草编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光柱。外面有人在说话。是日语,但不是聚落里那些老人的日语——是那种带着奇怪口音的日语。
"田中醒了。"
是个孩子的声音。
田中坐起来。
门口站着三个小孩。最大的大概七八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四五岁。他们挤在门框那里,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田中。
"你是那个军人吗?"最大的那个问。
"是。"田中说。
"你为什么不穿军装了?"
田中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的是便装——老人给他的。旧衣服,洗得发白。但至少不是军装。
"因为不需要了。"他说。
"为什么不需要了?"
"因为——"田中停顿了,"因为没有仗打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
"仗?什么仗?"最小的那个问,"你打过仗吗?"
"打过。"
"打死人了吗?"
田中没回答。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孩子们自动让出一条路。他走出去,走到聚落中央的空地上。
空地上有人在干活。女人在洗衣服,男人在修补围墙。老人坐在木桩上编竹筐。千代子带着一群孩子在玩——是昨天的那群孩子。
"Tanaka。"
是老人的声音。
田中转过头。
老人站在自己木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东西。是早饭。白粥,加了一点野菜。很稀,但能吃。
"来吃。"老人说。
田中走过去。
他接过那碗粥,在老人旁边的木桩上坐下。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但他没有等凉。他没有这个习惯。
"今天有人来帮忙修围墙。"老人说,"你——"
他停顿了。
"你愿意来吗?"
田中看着他。
老人的眼神里没有命令。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询问。像是在问一个邻居。
"好。"田中说。
老人点了点头。
"那边有工具。"他指了指空地边缘,"自己拿。"
修围墙的人是临时凑起来的。
田中、Jack、Hawk、还有聚落里的三个年轻人。两个是老人的儿子——大的叫源,次子叫浩。另一个是邻居,叫阿信。
围墙是木头和石头垒的。大概一米半高,勉强能挡住TYPE-I那种等级的变异体。但挡不住TYPE-II和TYPE-III。
"不够高。"田中蹲下来,看着围墙的地基,"至少要两米。"
"两米没有材料。"源说,"木头不够。"
"那就用石头。"田中指着聚落边缘的一堆乱石,"那些够吗?"
源看了看。
"够。"
"那就用石头垒两层。石头比木头硬。变异体撞上来会疼。"
源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变异体会撞墙?"
"因为——"田中停顿了,"因为它们以前撞过。"
源没再问。
他们开始干活。
田中负责搬石头。石头很沉,一块大概有二三十斤。他搬了大概五十块。肩膀和后背的肌肉都在抗议,但他没有停。
"田中。"
是Jack的声音。
田中转过头。
Jack站在围墙上面,手里拿着一根绳子。他正在帮Hawk把一块大石头拉上去。两个人配合得很好——Jack拉绳子,Hawk在墙顶接石头。
"热死爹了。"Jack说。
这是他的口头禅。不管冷热,不管干什么,他都会这么说。
"闭嘴干活。"Hawk用日语回他。
Jack听不懂日语,但他能听懂语气。他咧嘴笑了一下,继续拉绳子。
田中看着他。
Jack的脖子上全是汗。T恤已经湿透了。但他还在笑。还在抱怨。还在干活。
"田中。"
是阿信。
阿信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壶水。
"喝点水。"他说,"你出了很多汗。"
田中接过水壶。
"谢谢。"
阿信看着他。
"你以前是军人?"
"对。"
"杀过多少人?"
田中没回答。
他喝了口水,然后把水壶还给阿信。
"不知道。"他说。
阿信看着他。
"不知道?"
"记不清。"田中说,"太多。"
阿信没再问。
他接过水壶,转身继续搬石头。
田中站在原地。
他看着阿信的背影。二十多岁,和他差不多高。肩膀很宽,手上有老茧。是干农活的老茧,不是杀人的老茧。
"Tanaka。"
是老人从聚落那边走过来。
田中迎上去。
"围墙修得怎么样了?"老人问。
"下午能完成。"田中说,"但还要加固。"
"怎么加固?"
"用火烧一下木头。"田中说,"烧过的木头更硬。变异体咬不动。"
老人看着他。
"你很懂这些。"
"因为——"田中停顿了,"因为我以前也被人围过。"
老人没问是谁围的。
他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你们继续修。"他说,"我让千代子给你们送饭。"
中午的时候千代子果然来了。
她带着一群孩子,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是粥,加了野菜和一点盐。很咸,但能补充体力。
"吃饭了。"千代子说。
孩子们一哄而上,把竹筒抢走了。
千代子站在原地,手里还有一个竹筒。
"这个给你的。"她把竹筒递给田中。
田中接过。
"谢谢。"
"你是Tanaka对吧?"千代子问。
"对。"
"我听老人说你以前是军人。"
"对。"
"你杀过很多人对不对?"
田中没回答。
他打开竹筒,开始喝粥。
千代子站在他面前,没有走。她看着他喝粥。看了很久。
"但是你愿意帮我们修围墙。"她终于说,"所以——"
她停顿了。
"所以你还是好人。"
田中抬起头。
千代子站在阳光下,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表情。不是崇拜,不是害怕——是那种"我在判断你是什么样的人"的表情。
"我不是好人。"田中说。
"但你做了好事。"千代子说,"做好事的人就是好人。"
田中看着她。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你叫什么?"他问。
"千代子。"
"千代子。"田中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千代子笑了。
她的笑容很亮。像是没有经历过任何黑暗的亮。
田中看着她。
他想起了纯子。
纯子以前也是这样笑的。在纯子吃药之前。在纯子变成"控制品"之前。
"田中?"
是Helen的声音。
田中回过神。
Helen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怎么了?"
"有事跟你说。"Helen说,"吃完过来一下。"
田中点了点头。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空竹筒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千代子。"他说。
"嗯?"
"以后不要一个人靠近围墙。"他说,"变异体可能会来。"
千代子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田中站起来,"因为变异体喜欢抓落单的人。"
千代子看着他。
"你不笑了。"她说。
田中没回答。
他转身往Helen那边走。
身后传来千代子的声音:"我会小心的!"
田中没有回头。
下午干活的时候,田中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平民不再叫他"军人"了。
源叫他"Tanaka"。阿信也叫他"Tanaka"。千代子叫他"Tanaka"。老人还是叫他"你",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是邻居叫邻居的那种语气。
"Jack。"田中突然开口。
"嗯?"
"他们叫你的名字吗?"
Jack抬起头。
"叫什么?"
"就是——"田中停顿了,"有没有叫你'Jack'?"
Jack看着他。
然后Jack笑了。
"叫啊。"他说,"他们管我叫Jack。从昨天就开始了。"
田中没说话。
"怎么了?"Jack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田中说,"只是——"
他停下了。
"只是什么?"
"只是——"田中低下头,继续搬石头,"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他们怎么记住的。"
Jack看着他。
"你说名字?"
"对。"田中说,"我们才来了三天。"
Jack停下手里的活。
"三天够记住一个人了。"他说。
"够吗?"
"够。"Jack说,"如果那个人值得记住的话。"
田中看着他。
"你觉得我值得记住吗?"
Jack没回答。
他只是弯下腰,继续搬石头。
"我觉得,"他说,"你不只是值得。你是——"
他停顿了。
"是什么?"
"你是第一个。"Jack说,"第一个让我觉得——"
他没说完。
但田中听懂了。
第一个让他觉得"被抛弃的人也可以被人记住"的人。
"谢谢。"田中说。
Jack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
田中继续搬石头。
Jack看着他。
然后Jack笑了。
"操。"他说,"你真的变了。"
傍晚的时候,围墙修完了。
一米半变成两米。石头加固。火烧过的木头。老人绕着围墙走了一圈,点了点头。
"够用了。"他说。
田中站在围墙上面,看着外面的雨林。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把整片雨林照成橙红色。远处的树冠在晃动——可能是风,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Tanaka。"
是Hawk的声音。
田中转过头。
Hawk站在围墙下面,手里拿着他的刀。刀已经擦过了。亮得能反光。
"什么?"
"你过来一下。"
田中从围墙上跳下来。
他走到Hawk面前。
"怎么了?"
Hawk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们叫什么?"他终于开口。
"什么?"
"那些平民。"Hawk说,"他们叫你什么?"
田中愣了一下。
"Tanaka。"他说。
"Jack呢?"
"Jack。"
"我呢?"
"Hawk。"
"她呢?"
田中知道Hawk问的是谁。
"Haruna。"他说,"Helen给他们起的日文名。"
Hawk点了点头。
"Miller呢?"
田中沉默了一秒。
"Miller。"他说,"还是叫Miller。"
Hawk看着他。
"Miller没有别的名字。"
"没有。"
Hawk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往聚落里面走。
"Hawk。"田中叫住他。
Hawk停下脚步。
"怎么了?"
"你想说什么?"
Hawk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夕阳的光里。刀挂在腰上,刀柄上系着那只银色的鸽子。
"没什么。"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田中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他没有追上去问。
因为他知道Hawk想说什么。
Miller没有别的名字。
因为他从来不需要名字。
因为他从来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
因为他从来不相信有人会记住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了。
不是"Miller"——是"Miller"。
只是"Miller"。
但至少——是名字。
那天晚上,Hawk坐在聚落外面的石头上擦刀。
一个女人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汤。白脉的根煮的。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你总是一个人坐。"她说。
"总是一个人。"Hawk接过碗。
女人在他旁边坐下。不是贴着坐——是那种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但不至于碰到。
Hawk喝了一口汤。没味道。但碗是热的。
"你也是一个人?"他问。
"嗯。"
"多久了?"
"三年。"女人看着远处海面上的浮者影子,"他叫诚。被拖走的那天是七月。"
Hawk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不是漂亮的那种——是那种活了很久的脸。有痕迹的。有疲惫的。但也有一种——一种还在的东西。像是烧剩的炭,灰下面还有红。
"你冷不冷?"女人问。
"不冷。"
"你撒谎。"女人把她的披肩解下来,搭在他肩膀上。"穿着。你比我还瘦。"
Hawk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需要那件披肩。是因为——那件披肩是暖的。是她的体温。是另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据。
他握着刀。刀柄上的银色手链轻轻晃了一下。
白鸽的手链。
他突然觉得——那根手链和这件披肩之间,隔着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手链是死的。披肩是活的。
手链是过去。披肩是——
他没想完。
女人的手碰到了他的手。
不是递东西。是碰。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攥着刀的那只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土。但很暖。
"刀冷。"她说。"你手也冷。"
Hawk没有把手抽走。
他应该抽走。他知道自己应该抽走。他的手是用来握刀的,不是用来被人碰的。被碰了就会想放下刀。放下刀就会——
女人的手指滑到他的手腕。她的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手腕正好在那里。但那个接触让Hawk的脉搏跳了一下。她一定感觉到了。
她没有收手。
Hawk看着她的手。粗糙的。暖的。按在他脉搏上的。三年没人碰过他了——不,更久。白鸽死的那天之后就没有了。
"碗放这里。"女人把空碗放在石头上。她没有站起来。
她的肩膀靠过来了。不是撞上来的——是慢慢靠过来的。像是在试水温。先是肩膀碰到了他的上臂。然后没有退开。
Hawk闻到她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柴火烟味。白脉根的淀粉味。还有那种所有活人身上都有的——体温的味道。
他把刀放下了。
不是插回鞘里——是放在石头上。刀和鞘分开放。刀刃朝外。手柄上的银色手链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伸过去。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她按在他脉搏上的那只手。他反过来按住她的手腕。她的脉搏也跳得很快。
"你——"他开口。
"别问。"女人说。和他说的一样短。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她的衣服很薄,他能感觉到腰的曲线。她瘦。但不是那种骨头硌手的瘦——是那种还在活着的瘦。有弹性的。有温度的。
他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他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可能是她。可能是他。可能两个人同时。
她的嘴唇碰到他的嘴角的时候,他有一瞬间想到了白鸽——手链在石头上晃了一下,银色的光。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白鸽是死去的。小满是活着的。他不想在吻一个活人的时候想着一个死人。
她的嘴唇是干的。有点裂。白脉根的汤留下的涩味。她的手伸到他的后颈——那个动作让他的脊背起了一排鸡皮疙瘩。不是冷。是太久了。太久没有人从后面碰他的脖子了。
她把他的头按向自己。
他闻到她的头发。柴火烟。淀粉。活人的体温。
她解开他外套的扣子——只有最上面两颗。她的手伸进去,掌心贴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心跳震在她的手心里。
"你心跳好快。"她贴着他的嘴唇说。
"你也是。"他说。他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上。他的拇指在她的腰侧画了一个圈。她吸了一口气。
他们在石头上。在月光下。在远处浮者低频嗡鸣的背景音里。
她把他的外套从肩膀上推下去。他帮她把披肩从自己肩上拿下来,重新裹回她的肩膀上——她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她拉到怀里。
不是猛烈的。是慢的。像两个冻了很久的人挤在一起取暖。先是从肩膀开始。然后是胸口。然后是整个身体。
她的腿蜷起来,搭在他的腿上。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背。她的脊椎一节一节的。和刀脊不一样。刀脊是硬的。她的脊背是软的。有弹性的。会在他的手掌下微微弓起来。
她咬了他的锁骨。很轻。不像咬。更像用牙齿确认——他是真的。他是活的。他是热的。
他没有推开她。
她的手停在她的腰带上。犹豫了一下。
Hawk抓住了她的手。帮她解开了。
那晚之后Hawk知道了三件事:她的肩膀上有一个烫伤的疤——煮汤的时候被蒸汽烫的;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呼吸变重;她睡着以后会抓住离她最近的东西——那晚她抓住的是他手腕上白鸽的手链。
她不知道那根手链是谁的。她只是在梦里抓住了它。
Hawk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是松的。
他轻轻把她的手指从手链上掰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他掰开一根,另一根又合上去。最后他只好把手链从自己手腕上褪下来,放在她的手心里。
她的手指合拢了。攥着那根银色的手链。像攥着一颗糖。
Hawk靠着石头坐到天亮。肩膀上没有披肩。手腕上没有手链。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远处浮者的嗡鸣。
她叫小满。
三年没人碰过他了——不,更久。白鸽死的那天之后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