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城,叶蓁蓁立于排水渠口,碎发被夜风卷起,露出眉骨那道旧疤。她站在阴影里,右手垂在身侧,拇指缓缓推过刀脊,掌心传来熟悉的金属冷意。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将一枚柳叶刀轻轻插在地上。刀身微颤,发出一声轻响。
萧明璃猛然回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高台上的空气仿佛凝住。皇帝仍被金簪抵喉,面色未变,但眼角微微一跳。萧明璃的手指收紧,金簪压进皮肉半分,血珠顺着颈侧滑下。
“你倒是敢来。”她声音不高,却穿透夜风,“一个人?还是……带了帮手?”
话音未落,东夹道方向猛地腾起浓烟。火光冲天而起,柴堆爆燃,黑烟滚滚,直扑后殿屋顶。几乎同时,檐角灯笼接连熄灭,整座凤仪宫后殿陷入半暗。守卫惊乱回头,弩弓手举目望火,阵型一滞。
叶蓁蓁动了。
她贴墙疾行,足尖点地无声。烟雾翻滚中,三道人影自不同方向逼近高台——左翼禁军撞开正门,挥刀逼向守门甲士;右翼两人攀上廊顶,铁链甩出,绞住两具架设在回廊的弩机,咔嚓两声,机括断裂;中路霍骁亲自带队,率十名精锐沿台阶强冲,虎头刀横扫,劈开屏风残片纷飞。
萧明璃脸色骤变:“放箭!射杀来人!”
可命令尚未传下,右翼禁军已跃下廊顶,一人落地滚翻,顺势甩出绊马索,两名弓手脚下打滑,跌撞入栏。另一人抽出短斧,掷向弩手咽喉,对方仰身避让,斧刃钉入梁柱,震得瓦片簌簌落下。
霍骁趁势突进,一脚踹翻阶前持戟宫卫,虎头刀横挡飞矢,火星四溅。他左臂擦过廊柱,布料撕裂,皮肤划出血痕,却未停步,怒喝一声:“封台!不准任何人退后!”
叶蓁蓁已绕至高台背面。雨檐低矮,她借力一跃,翻上回廊死角,正好落在皇后身后三步处。两名死士察觉异动,转身欲拦,却被她袖中飞出的柳叶刀削中手腕,刀未落地,人已跪倒。
她一步踏前,袖中第二把刀脱手而出——不是杀人,而是直取金簪尾部。刀锋精准切入机关缝隙,咔的一声轻响,连接毒囊的细管应声而断。
萧明璃猛觉手中一松,低头看去,金簪尾端已被削断,毒液滴落掌心,迅速腐蚀皮肤。她嘶了一声,本能甩手,叶蓁蓁立刻近身,右脚横踢其执簪手腕,力道狠准,金簪脱手飞出,砸在青砖上叮当一声。
霍骁同步上前,挟住一名死士脖颈,反拧双臂,膝盖顶其后腰,将其重重按倒在地。另一人刚抽出腰刀,便被左翼禁军扑倒,数人压上,绳索捆牢。
叶蓁蓁一把拽过皇帝,将他拉至身后安全区。萧景琰站定,抬手抹去颈侧血迹,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封锁四周,一个都不准放走。”
她没回应,只盯着萧明璃。
皇后踉跄后退两步,背抵朱漆廊柱,脸色铁青。她看着满地狼藉的守卫、折损的兵器、熄灭的灯火,又看向叶蓁蓁手中那把仍在滴水的柳叶刀——正是从排水渠跃出时沾上的淤泥未干。
“你早有准备。”她咬牙,“不止是今晚。”
叶蓁蓁收刀入袖,拍掉脸上灰泥,淡淡道:“你让我在冷宫活下来,就是为了让我学会怎么送你进去。”
萧明璃忽然冷笑:“你以为这就完了?我还有退路。”
她话音未落,猛地从袖中甩出一团黑雾。烟粉炸开,瞬间弥漫三丈。禁军纷纷闭眼后撤,霍骁低喝:“防烟!掩鼻!”
叶蓁蓁却未动。她早预判这一招。就在烟雾腾起的前一刻,她已侧身退至廊柱之后,右手摸出第三枚藏于后颈衣领的柳叶刀,刀尖朝下,蓄势待发。
烟雾扩散不过五息,偏殿入口处传来急促脚步。四名禁军自暗处冲出,正是她先前安排蹲守之人。他们蒙面捂鼻,直扑烟雾中心。
一道人影从中窜出,裙摆飞扬,正是萧明璃。她试图绕过围栏,奔向偏殿密道入口。可刚踏出一步,脚下突然一绊——裙带被刀锋割断,系结崩开,长裙拖地,她一个趔趄,单膝跪地。
叶蓁蓁从柱后走出,刀尖指向其背:“我说过,你没退路。”
萧明璃抬头,眼中怒火几欲焚天:“你算计我!从冷宫那次开始,你就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今天!”
“你不该碰皇帝。”叶蓁蓁声音冷得像井底寒铁,“那是我的底线。”
霍骁带人合围而上,绳索甩出,缠住皇后双臂,反剪背后。两名禁军将其架起,押跪于地。她挣扎怒吼,发髻散乱,指甲抠进青砖,却再无力翻盘。
“关进冷宫。”叶蓁蓁下令,“等旨发落。”
禁军领命,押着萧明璃退出高台。她一路嘶喊:“叶蓁蓁!你别得意!这宫里没人能真正赢我!我会回来——”
声音渐远,终被夜风吞没。
火势已控,东夹道浓烟渐散。残灯重燃,几名禁军提水桶往来扑救,焦木倒塌声零星响起。霍骁收刀入鞘,走到叶蓁蓁身旁,低声道:“清点过了,七名死士全俘,无一漏网。外围通道均已封锁。”
她点头,目光扫过高台。皇帝立于龙座旁,虽衣袍凌乱,却站得笔直。他看了她一眼,未语,只微微颔首。
她也未还礼,转身走向台前石阶。脚步沉稳,靴底踩过湿泥与血渍混合的地面,发出轻微黏响。她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因格挡震动微裂,渗出血丝,混着泥污,颜色发暗。
霍骁递来一块干净布巾。她接过,随意擦了擦,又将布巾丢在地上。
“接下来呢?”他问。
“等。”她说,“她不会甘心。”
“你还信她有后手?”
“我不是信她。”叶蓁蓁望着凤仪宫深处,那里灯火未亮,一片死寂,“我是信我自己——我知道她一定会再动。”
霍骁沉默片刻,忽道:“你刚才那一刀,削得真准。”
她扯了下嘴角:“特种兵的基本功。三米内,切断移动目标关节或武器连接处,误差不超过半寸。”
“难怪你能活下来。”
“不是我能活下来。”她抬眼看他,“是我们都还没死。”
远处传来锁链拖地声,是禁军押送俘虏离场。庭院重归肃静,唯有风吹残纱,猎猎作响。叶蓁蓁站在高台前广场中央,月白骑装沾满灰泥,发丝散乱,却站得如刀锋般挺直。
霍骁立于右侧,正在清点伤亡名单。一名禁军低声汇报:“重伤三人,轻伤八人,无阵亡。”
他点头,抬手抹去左臂血痕,重新系紧护腕。
叶蓁蓁没有动。她的视线落在凤仪宫主殿方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环铜绿斑驳,像是多年未曾开启。
但她知道,门后有东西等着她。
她没走,也没下令搜查。只是站着,像一柄出鞘未归的刀,冷冷对着那扇门。
夜更深了。风从宫墙外刮进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天上云层厚重,不见星月。
她抬起手,再次摩挲刀脊。这一次,动作极慢,像是在确认某件老友是否还在。
刀很冷。也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