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1944年7月15日·中央实验室
Helen把所有的图纸铺在地上。
那是亚纪子的工程图纸。声波发生器的电路图。潮菌培养设备的结构图。还有——还有那张画满菌丝网络的图。
她在图纸前蹲下来,开始用手指描摹那些线路。指尖划过电路板上的走线,沿着铜箔的纹路一路向前。焊点。接口。频率调校器。她的动作很机械,像是在重复某个已经做过千百次的程序。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焊点上。
那个焊点旁边有一个小孔。透过小孔能看到下面的地板。地板上有灰。有脚印。有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
不对。
不是灰。不是脚印。是——
是白房间的灯光。
征召令到的那天是周三。
日裔收容所的广播在早上七点响起来,念了一串名字。她的名字在最后:Nakamura Haruna。
她以为是要被转移。转到另一个收容所。或者更糟——转到审讯营。
不是。
是一间白房间。
白墙,白地板,白灯。中间一张金属桌子。桌上有两份文件。一份是征召令。一份是公民权恢复申请表。
"你被征召了,"穿军装的人说,"你的工程学成绩我们在文档室的工作记录里看到了。你比外面一半的工程师都强。"
他看着她。
"当然,你可以拒绝。拒绝的话,你继续留在这里。你父亲也是。"
Helen看着那份公民权恢复申请表。
上面有一行小字。她读了三遍才读懂——不是因为字小,是因为她不想读懂。
"被征召人员需接受全套军事体检,包括但不限于——"
后面列了十二项。
第十二项是"生殖系统完整性检查"。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太知道了。
体检那天有七个军医。三个女的,四个男的。她被要求脱掉所有衣服。站在房间中间。灯光从四面打过来。
她脱了。
她已经习惯了。在那个军官的办公室里她就已经习惯了。脱衣服只是一种程序。一种她必须配合的程序。
男军医在旁边。他们有记录板。他们在看。
检查从第一项开始。身高。体重。视力。听力。心肺。脊柱。每一项都有人记录。她站在那里,赤脚踩在白色的地板上,灯光把她照得没有影子。
到第十二项的时候,那个男军医让她躺到检查台上。金属的。冷的。她躺上去,脚踩在两侧的脚蹬上。腿被分开。
那个军医戴着手套。他的手碰到了她的大腿内侧——她没有缩。她已经不会缩了。然后他的手指探进去。
她闭上眼睛。
不是害羞。是把自己关掉。像关掉一台机器。把感知系统切断。把痛觉切断。把羞耻切断。
她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三百。
那个军医的手指在里面动了动——扩张,检查,记录。她能感觉到手套上的润滑剂。凉的。和铁桌一样凉。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腹部上。用力。像是在检查什么器官的位置。
数到一百三十四的时候,她听到那个军医说:"宫体正常,附件未触及异常。"
数到两百一十七的时候,检查结束了。
她从检查台上坐起来。那个男军医已经在写记录了。他没看她——他已经看过了。他看的方式和那个军官不一样——那个军官是享用,这个军医是验收。但结果是一样的:她的身体被打开过了,被评估过了,被判定为——
她穿上衣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你的体检结果合格,"军医说,"可以执行工程任务。"
合格。
她的身体被检查了,被评估了,被判定为——合格。可以执行工程任务。可以上岛。可以造机甲。可以被使用。
像一台设备。像一组零件。像她后来设计的那些机甲——出厂前也要经过质检。合格就上流水线。不合格就报废。
唯一不同的是,机甲不会在质检的时候闭上眼睛数数。
她后来设计机甲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驾驶员的感受。驾驶舱六十度?没问题。后坐力打断脊椎?数据范围内。锁定机制打不开?操作规程写了,没人看——不是她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因为从来没有人觉得她是"有问题"的。
她只是"合格"。
Helen的手指还停在那个焊点上。
她眨了眨眼。白房间的灯光消失了。面前是声波发生器的电路图。她还蹲在亚纪子的图纸前面。手还放在那个焊点上。
她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
"你在干什么?"Miller蹲在旁边。
"重建潮菌的系统。"Helen说。她的声音很平。不是那种冷的平——是某种更深的平。"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是工程意义上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Helen拿起一支红色的笔,"潮菌不是一个生物。它是一个系统。"
Miller看着她。
"系统?"
"对。"Helen在那些线上画了几个圈,"声波发生器是这个系统的触发器。它发射7.83赫兹的舒曼共振。这个频率让潮菌加速生长。让它们——"
她停顿了。
"让它们开始融合。"
"然后呢?"
"然后菌丝网络形成了。"Helen指着那些线,"它是这个系统的神经网络。它传递信息。它协调行动。它——"
她用笔在三条主干道上重重地画了三道。
"它把所有的宿主都连在一起。"
Miller看着那张图。
三条主干道。红色的。很粗。像是血管。
"所以——"他开口了。
"所以如果要破坏这个系统——"Helen站起来,"就要破坏它的神经网络。"
"怎么破坏?"
"用声波。"Helen说,"声波发生器可以发射7.83赫兹的舒曼共振。如果我把它反过来——"
她停顿了。
"就可以发射相反频率的声波。"
她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虚线。那条虚线穿过三条主干道的交汇点——正中间,最核心的位置。
"7.83赫兹让它们生长。反向频率让它们——"她看着那条虚线,"让它们解体。就像用噪声抵消噪声。"
Miller盯着那条虚线。
"你在说什么?物理?"
"我在说工程。"Helen把笔放下,"别管原理。管结果。"
"相反频率?"Miller皱眉,"你是说——"
"我是说——"Helen把那两张纸拿出来,"7.83赫兹是潮菌最活跃的频率。如果我用7.83赫兹的相反频率——"
她看着Miller。
"就可以让它们停止。"
Miller看着她。
"让它们停止?"
"对。"Helen说,"让它们的菌丝网络停止运转。让它们失去连接。让——"
她停顿了。
"让它们变成一堆单独的、不连接的、无法共享意识的肉。"
Miller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张图。三条主干道。红色的。很粗。像是血管。
像是正在流通的血液。
"然后呢?"他问,"然后亚纪子——"
"亚纪子——"Helen的声音变了,"亚纪子可能也会受影响。"
"什么意思?"
"意思是——"Helen把那两张纸放下,"如果她的意识是通过菌丝网络存在的——如果她是通过那个网络控制所有变异体的——"
她停顿了。
"那破坏那个网络,可能也会破坏她。"
Miller看着她。
"破坏她?"
"对。"Helen说,"杀死她。"
田中走进实验室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那张图上画满了红色的线。
"找到什么了?"他问。
"找到了潮菌的结构。"Helen指着那张图,"三条主干道。从三个方向通向火山口。"
"然后呢?"
"然后——"Helen把那支红色的笔递给他,"我们要破坏它们。"
田中看着那张图。
三条主干道。红色的。很粗。像是血管。
"怎么破坏?"
"用声波发生器。"Helen说,"我要把它改造成能发射反向频率的设备。"
"然后呢?"
"然后——"Helen把那两张纸拿出来,"然后我们要带着它去火山口。"
田中看着她。
"去火山口?"
"对。"Helen说,"去亚纪子变成的那个东西的核心。"
田中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张图。三条主干道。红色的。很粗。像是——
像是某个正在等待的东西的血管。
"我去。"他说。
"什么?"
"我说我去。"田中把那支笔接过来,"我去火山口。带着声波发生器。"
Helen看着他。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田中说,"意味着我要走到亚纪子变成的那个东西面前。然后——"
他停顿了。
"然后把它关掉。"
Helen看着他。
"你怎么关?"
"你不是说——"田中把那两张纸拿出来,"你不是说反向频率可以让菌丝网络停止运转吗?"
"对。"
"那我就带着那个东西去火山口。"田中说,"然后打开它。让亚纪子——"
他停顿了。
"让亚纪子听不到。"
Helen看着他。
"你确定?"
"不确定。"田中把那两张纸收起来,"但——"
他抬起头。
"但这是我的选择。"
实验室外面,夜风从中央盆地的方向吹过来。
风里有一种味道。不是咸的,不是腥的——是某种介于药物和腐烂之间的气息。像打开一瓶放久了的消毒水,底层的沉淀物已经变成了别的颜色。
Helen闻到了。她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味道。在零重工业的测试场里,每次声波发生器满功率运行之后,空气里都会残留这种气味。是臭氧。是金属在高频振动中产生的微粒。是某种不该存在于空气中的东西。
但现在——这些微粒不是声波发生器产生的。
是菌丝产生的。
它们也在振动。在7.83赫兹的频率上振动。整座岛都在这个频率上振动。
Helen闭上眼睛,把耳朵贴在实验室的墙壁上。
她听到了。
一种很低很低的嗡鸣。不是机器的声音。是某种活着的、正在呼吸的东西的声音。
整座岛就是一个活着的系统。而她刚才在图上画的那三条红线——就是它的血管。
她睁开眼睛。
"明天开始改造声波发生器。"她说。
那天晚上,田中没有睡。
他坐在实验室的地上,背靠着墙壁,看着那张画满红线的图。
三条主干道。通向火山口。通向亚纪子。
"睡不着?"
是Helen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嗯。"
Helen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亚纪子。"田中说,"在想纯子。在想——"
他停顿了。
"在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Helen看着他。
"你妹妹——"她开口了。
"纯子。"田中说,"她小时候有个主治医生。是个女的。她来看纯子的时候——纯子叫她'姐姐'。"
"你怀疑那个医生是亚纪子?"
"不是怀疑。"田中把那两张纸拿出来,"是这个。"
他指着那行字。
"告诉聪君:不是他的错。"
Helen看着那行字。
"你觉得——"
"我不知道。"田中把那两张纸放下,"我不知道亚纪子是谁。我不知道她和纯子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
他停顿了。
"我不知道'不是他的错'是什么意思。"
Helen看着他。
"你想知道?"
"想。"田中说,"但——"
他站起来。
"但我知道——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我都要去火山口。"
Helen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田中把那两张纸收起来,"因为那是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