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明天早上九点出发可以吗？先去超市买点东西，大概十一点能到我父母家。】
手机亮起一条消息，张扬扫了一眼，想也不想就用语音回了一句：“好。”
半分钟后，又来了一条：【一起吃午饭吧，然后我打算陪父母待到下午四点左右。如果你有别的事可以先走。当然，你能留下更好。】
张扬抓起手机，放在嘴边，平静地说：“没事，我会留下。一起去一起回。”
平静，如果要用两个字来描述自己的性格，张扬一定会选择这两个。
虽然听起来和他的名字意义相反，但是名字是爹妈起的，而性格是他自己长成的。
曾有人夸他沉稳，也有人讽他无聊。他笑笑，照单全收。
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无聊。
静水流深，他很喜欢这个词。他觉得自己像一汪深潭，平静的表面之下，其实头脑很活跃，一刻也未曾停止思考。
【多谢你愿意抽出周末的时间陪我回家。回头请你吃大餐。（微笑表情）】
张扬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用相同的语调回答：“不客气。应该的。”
他放下手机，仍然看着聊天界面。
最近两年，这大概是他思考最多的一件事情了——相识四年的妻子，对他态度，完全可以用“相敬如宾”来形容。这，究竟是否一件好事？
***
时间调回五年前，张扬还在读大学。那时他有一个女朋友，名叫江雨菲。
江雨菲，性格也不像她的名字。她绝非细雨绵绵的淑女，而是风风火火的女侠。
在大一新生的破冰游戏上，她主动搭讪身边的男生：“张扬？我喜欢这个名字！”
今年他们大四，已是毕业季。某天，张扬在电脑上修改简历，江雨菲在一旁刷着手机。突然，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惊呼：“我去！真的假的？！”
下一秒，她扑到电脑旁边，抢过张扬的鼠标，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飞快地输入一行字：
【世界脱单计划】
两个人皱着眉头读完搜索结果第一页。
“……延续人类未来，全球一百多个国家积极响应……所有21岁以上单身男女，信息统一入库，由AI进行智能匹配……”
“这啥意思？”江雨菲喃喃自语，“国家、包分配对象？”
张扬没有接话，而是点开下一页：“……从明年1月1日起，所有当年满21岁的单身人士（包括未婚、离婚、丧偶）会陆续收到匹配结果，之后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前往相关部门报到登记，约见匹配对象……”
他看向江雨菲：“单身人士……我们算吗？”
江雨菲紧盯电脑屏幕，念道：“在系统匹配开始前，个人可以登入账号手动匹配。经双方同意后，两人状态自动升级为情侣。情侣状态有效期为一年。如果一年内没有正式登记结婚，则取消情侣身份，两人各自纳入下一年的系统匹配。”
“……无论是系统匹配还是个人登记，情侣状态有效期均为一年，不可续约……也就是说，一年内不结婚，到来年就只能分手、换个对象接着谈？”
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开口——
“要结婚吗？”
“这么离谱！”
江雨菲原地转了三圈，又做了几次深呼吸。
“你刚才那算求婚吗？就因为这个原因？”她眉头紧皱，语气近乎质问。
张扬咽了一口唾沫。
“……还有一年，要不，我们再等等看？”
那天江雨菲未置可否。然而一个月后，当舆论逐渐发酵，这套新政处于争议最高峰的时刻，她给出了答案。
“张扬，我没有劈腿，也不是不爱你。我只是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如果没有这种强制政策，我们再好好谈几年，也许会水到渠成地结婚。”
“可是现在……我不能接受。”
江雨菲选择出国，去到一个没有参与这项计划的国家。
走之前，她曾问张扬要不要一起。但是张扬反问道：“一起走的意义是什么呢？如果你想和我继续下去，我们根本不必逃避，明年结婚就行。”
所以江雨菲是一个人走的。
所幸，她仍然陪他做了情侣登记，好留给他一年单身自在的时光。
一年，去回味大学四年初恋的甜，并消化被断崖式分手的苦，按说也该够了。
第二年，他收到了匹配结果，按时报到，初次见到与他“匹配度最高”的对象。
樊星。
***
从少女时期开始，樊星心中就存着一个人的影子——对门邻居大哥哥，郑明昊。
这个秘密被她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保存得太好了，以至于双方父母和大哥哥本人都毫无所觉。
然而秘密就像种子，深埋并不会使它消失，只会疯狂地生根。
18岁这年，她终于拿到了明昊哥哥在读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感觉心里的种子终于要破土而出——在她报道的那天，明昊哥哥一定会在校园迎接她。到时候，她就告诉他一个秘密！
然而就在开学前的暑假，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彻底扼杀了樊星心底那株还没来得及破土的幼苗。
郑明昊带了女朋友回家。
樊星站在自家门口，乖巧地问候“姐姐好”，然后看着他们两个手牵手走进对面家门。
再熟悉不过的邻家大门在她眼前关闭。她感觉自己心中也有一块地方被永久地关上了。
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半年。
从大一下学期开始，樊星逐渐适应了校园生活，也零零碎碎听说了一些郑明昊和他女朋友之间的事。情侣嘛，吵吵闹闹总是免不了的，气到头上偶尔也会丢下“分手”这种狠话。樊星的小小心芽又开始萌动——万一他们真分手了呢？那样的话，她是不是就有机会，对明昊哥哥说出那句暗自练习无数遍的话？
可惜，直到她升级大三、也是郑明昊研究生毕业那年，这个机会都没能实现。
不仅如此，全球还迎来了一个空前绝后的震撼弹：世界脱单计划。
这一年，樊星才20岁，暂时不需要为此烦恼。可是郑明昊和他女朋友早已年满21，他们像多数情侣一样，选择了结婚。
樊星收到了婚礼邀请函。但是她故意报名了同时期的海外交流夏令营，以此逃避出席婚礼。
在异国他乡，樊星看到了前所未见的风景，也认识了一些完全不同的朋友——不仅语言不同，生活方式不同，甚至连年龄的差距都可以很大。她跟一个八十岁的老奶奶成了忘年交。
老奶奶一生嫁过四任丈夫。听了樊星无疾而终的暗恋故事，她笑眯眯地说：You are so young. You must believe that the best is yet to come. （你还年轻，你要相信，最好的尚未来临。）
第二年，樊星收到了匹配通知。
她如约来到相关政府部门。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她未来的丈夫：张扬。
也是在那里，张扬告诉她：之前他有一个女朋友，叫江雨菲，是从大一谈到大四的初恋。若不是这个奇葩的【脱单计划】，他们本可以继续谈下去——不着急结婚，只是谈恋爱。也许某天会走进礼堂，也许会分手，但那都是遥远的以后。
然而这个计划横空出世，江雨菲丢下张扬跑了，跑去他乡寻找自由。
“抱歉，我觉得我还没有走出来。所以，大概不能马上和你发展亲密关系。”张扬非常坦诚。
樊星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脑中忽然想起外国老奶奶的话：最好的尚未来临。
眼前这人，就是人工智能为她计算出的、“最好的”安排了吗？
从某个角度来看，何尝不是呢？张扬心里有个遗失的前女友，樊星心里有个得不到的大哥哥。如果他们正式交往，甚至结婚，就再也不必参与强制匹配。而他们可以各过各的，守着各自的感情，互不影响，互不干扰。
这样……似乎也不错？
樊星想到这个主意，便如实说了。
这下轮到张扬目瞪口呆了。
见对方久久没有回应，樊星怯生生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哪天江雨菲回来了，你想继续跟她在一起的话，我们可以马上分手。”
似乎是因为听到了江雨菲的名字，张扬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你是女生……这样，你，会不会太吃亏了？”
“你没有暴力倾向吧？”樊星反问。
张扬下意识摇头。
“那就没关系啊。”樊星大方地笑了，“反正我总归要被分配对象的。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是你还好些，至少你不想占我便宜。”
张扬沉默了一阵，而后同意了：“好吧。那我们就先试一年。这一年里，如果你遇见了让你心动的男生，也可以告诉我，我们立马分手。并且，我会出面帮你向那个男生澄清。”
就这样，他们俩初次约会之后，便正式登记为情侣，并提出合租申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