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林晚睁眼的时候，病房里还黑着。
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斜线。那道光正好落在保温舱的玻璃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反光，像谁偷偷贴了张亮膜。
她动了动手指，想撑起来，腰背立刻抗议似的抽了一下。这身体像是被拆过重装了一遍，零件都还在，但组装顺序乱了三颗螺丝。
她没吭声，慢慢吸了口气，手扶着床沿一点点往上挪。枕头歪在一边，江逸昨晚躺过的位置已经凉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个没人睡过的样板间。
“人呢？”她低声说，不是问谁，是问空气。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一条缝。江逸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热气往上冒。
“醒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去接了杯热水，顺手看了眼护士站。”
“你一晚上没睡？”她靠在床头，眯眼打量他，“别告诉我你在走廊蹲了一宿。”
“没。”他走进来，把杯子放床头柜上，“就在隔壁陪护床眯了会儿，三点醒的，看你呼吸稳了才敢闭眼。”
她说不出是烦还是暖，只抬手撩了下头发，指尖碰到额角一层细汗。刚生完的人像台刚开机的旧电脑，散热不良，时不时蓝屏。
她目光转向保温舱。小家伙裹在浅蓝色包被里，脸还是皱的，但比昨天顺眼多了。鼻子立起来了，嘴也不总嘬着，偶尔还会咂一下，像在梦里偷吃奶。
“她几点醒过？”林晚问。
“四点十五，哼唧了几声，护士检查说是尿了，换了尿布就又睡了。”江逸挨着床边坐下，“五点二十三翻了个身，左侧卧变仰卧，动作挺标准。”
“你记这么细？”她挑眉。
“怕漏掉什么。”他说，“第一次当爹，没KPI，只能自己定指标。”
她嗤笑一声：“那你这绩效考核也太卷了。”
他不反驳，只伸手轻轻碰了下保温舱边缘，指腹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你要是困，去睡会儿。”她说，“我这儿有护士，还有铃，真有事不至于喊不到人。”
“我不累。”他说完顿了顿，“而且你刚醒，可能还不太清楚流程。”
“我能不清楚？”她冷笑，“昨儿个产房里疼得想骂祖宗的时候，医生每句话我都记得。”
“那是生产。”他看着她，“现在是育儿。”
她噎了一下。
确实不一样。
生产是单人副本，咬牙扛过去就行；育儿是联机模式，开局就掉坑，队友还没上线。
她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肚子，那里曾经鼓得能当战鼓敲，现在瘪下去一大块，皮肤松垮地贴着，像被放了气的气球。
“你说她饿了会哭，尿了会哼，不舒服会蹬腿。”她慢慢说，“可我现在听，全是一个调——哇。”
“慢慢就分得清了。”他说，“就像你做菜，火候听声音，新手听锅响，老手听油爆。”
“所以我现在是个厨房小白。”她撇嘴。
“嗯。”他点头，“但你学东西快。”
她没接这话，转头看向保温舱。小家伙忽然动了下，小手从包被里挣出来，肉乎乎的一团，五指张开，像要抓空气。
林晚盯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不是没想过当妈是什么样。以前刷到别人晒娃视频，她向来划得飞快，心里嘀咕一句“戏真多”。可轮到自己，才发现那些视频里没拍出来的部分——比如凌晨四点的心慌，比如不知道孩子为什么哭的无力感，比如明明连坐起来都费劲，却还得硬撑着去猜另一个生命的需求。
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育儿手册。医院发的，封面印着《新生儿护理指南》，翻开第一页就是喂养时间表、体温测量方法、常见症状对照图。
她昨天翻过两页，看完直接合上：信息量太大，脑子装不下。
现在她重新打开，一页页往下看。眼睛扫过“黄疸观察”“吐奶处理”“肠胀气缓解手法”，嘴里念叨：“按需喂养……每天八到十二次……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钟……”
念着念着，她抬头看他：“她上次吃是什么时候？”
“六点零五，喝了三十毫升，没全吃完。”他说，“护士说初乳少正常，让别焦虑。”
“我没焦虑。”她翻页，“我只是确认节奏。”
“哦。”他应了一声，没拆穿。
她继续看，看到“如何判断宝宝是否吃饱”那一节，上面写着：吞咽有节奏、吃后安静入睡、每天排尿六次以上。
她合上手册，看向保温舱里的女儿。
小家伙睡得还算安稳，呼吸均匀，小脸没憋红，也没蹬腿。
“看起来是饱了。”她说。
“对。”他说，“而且刚换完尿布，环境温度也合适。”
“所以我不用现在把她抱出来？”她问。
“不用。”他摇头，“等她自己醒，或者到点该喂了再说。”
她点点头，把手册放回原处，手却不自觉地搭在自己左胸口。那里胀得发疼，像塞了两个熟透的桃子。
“涨奶了？”他问。
“废话。”她白他一眼，“身体自动开工，都不等人同意。”
“要叫护士来指导哺乳吗？”他问。
“再等等。”她说，“我想先搞明白她到底怎么含乳，别上来就让她呛着。”
他没催，只静静坐着。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偶尔滴一声，提醒这里还是个医疗场所。
七点零三分，阳光终于爬上窗台。
保温舱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嘴巴一张一合，开始发出短促的哼唧声。
林晚立刻坐直：“来了。”
江逸也跟着起身：“我去叫护士。”
“等等。”她抬手拦他，“先让我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地的瞬间膝盖晃了半秒，她扶住床沿稳住，一步步走到保温舱前。
护士说过，抱孩子要托头颈、托腰臀，动作轻缓。她伸出手，按照记忆里的姿势，小心翼翼把孩子抱出来。
小家伙被挪动时皱了下脸，哼了一声，但没哭。
林晚把她横抱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解开衣扣。乳房胀痛得厉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回忆视频里教的“摇篮式抱法”和“正确含乳角度”。
孩子凑近时本能地张嘴找，小舌头舔到乳晕时猛地一吸。
“嘶——”林检测到敏感内容,请修改后重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