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光刺在汉宫朱漆门上，叶蓁蓁抬手挡了下眼。南风卷着灰扑面而来，她指尖沾到门框裂纹里的陈年积尘，捻了捻，没说话。
小太监喘着气追上来，袖口磨破了一角：“大人，渡口守卫回话，那艘船靠岸后舱底空了，没人看见墨锦袍男子踪影。”
她嗯了声，推门进去。
汉宫是旧都偏殿群，荒了十几年，只留几个老宦扫洒供奉。宫墙斑驳，檐角蹲着褪色陶兽，香火味淡得几乎闻不见。她沿着回廊走，脚步不快，腰间革带上的柳叶刀随着步幅轻轻晃动。
“去佛堂。”她说。
小太监应了一声，绕道前去通禀。她没等，径直穿过垂花门，进了东侧院落。佛堂门虚掩，铜环生锈，推时发出干涩声响。
里面光线昏暗，供桌摆着三尊旧像，香炉居中，檀香将尽未尽。她走近，蹲下身，手指拂过炉底边缘——重量不对。寻常香炉底座厚实，这个却轻飘，像是空心。
她不动声色站起，转身对赶来的老宦道：“太后銮驾何时到？”
“回女官，已出城十里，半个时辰内必至。”
“换新香来。”她道，“旧料燃久了浊气重，伤神。”
老宦忙应下，退去取香。她待人走远，重新蹲下，用指甲抠开炉脚缝隙，摸到一根细铜丝缠在支脚内侧，一路通向墙根。她顺着拉了拉，没松动，再往里探，触到一块可移动的砖。
机关。
她收回手，走到供桌旁，翻开香火簿。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最近一笔是昨日登记：**“申时三刻，僧人送香一担，入库西厢。”**
她合上簿子，走向西厢。
西厢原是库房，门锁锈死，她一脚踹在铰链处，门应声歪斜。屋内堆着旧经卷和木箱，角落果然有几捆未拆封的檀香。她割开一包，嗅了嗅，正常。再割第二包，指尖蹭到香料底部，沾了层薄粉。
她抿了下唇。
苦杏仁味，极淡。
毒烟。
她把香包原样放好，退出西厢，沿墙根绕行一圈。通风口在佛堂后墙高处，原本只是透气小窗，如今被加装了铁管，直通夹墙内部。她仰头看了眼，管口边缘有新凿痕迹。
有人改了结构。
她折返佛堂，命两名杂役将备用檀香换上。新香点燃后，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爆裂声，像是掺了硝石。她盯着香炉，见烟雾升腾稳定，才略点头。
时间还剩二十刻。
她让杂役搬来水桶，假装清洗地面，实则用水痕掩盖他们移动的脚步。自己则站在门槛处，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捏碎，压进门缝下方的砖隙。
苦杏仁味扩散开来。
她退到廊下阴影里，靠柱而立，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摩挲刀脊。
一刻钟后，佛堂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灰僧袍的男人探头张望，目光先落在香炉上，又扫向门槛。他往前半步，鼻翼微动，脸色突变，猛地回头想退。
叶蓁蓁出手。
柳叶刀出鞘不过三寸，铁蒺藜已甩出，正中对方膝窝。那人闷哼跪地，她闪身上前，刀背磕在他后颈，人直接栽倒。
翻检全身，腰间有枚铜牌，刻着残月标记——和之前死士身上的一样。
她扯开他衣领，在脖颈处摸到一道横向疤痕，皮肉扭曲。这不是普通杀手，是经过改造的血影死士。
她把人拖进夹墙暗格，用杂物盖住，回头看向佛堂。
香还在烧，烟色清白。
她走出回廊，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小太监：“太后銮驾提前了，只剩十刻！”
她点头，整了整发髻，摘下腰间革带，交给小太监：“藏好。”
自己换上宫女常服，提篮入内，装作整理供品。篮中暗藏七枚柳叶刀片，贴掌心排列。
銮驾声由远及近。
十二名宫婢列队引路，羽林卫护侧，黄伞之下，八抬凤舆稳稳停在汉宫正门。太后扶着女官的手步下轿辇，身穿素金团纹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神情平静。
叶蓁蓁低头迎上前，双手捧上热帕：“风大，太后请先净面。”
太后看了她一眼：“你是哪宫的？”
“御前文书司当值，姓叶。”
太后颔首，接过帕子擦了下手，忽而蹙眉：“这味道……”
“是新换的檀香，许是燃得急了些。”她低声道，“若不适，可移步偏殿饮茶歇息，佛堂今日修缮，恐灰尘扰人。”
太后目光扫过佛堂门楣，片刻，点头：“也好。”
一行人转向东侧偏殿。她落后半步，回头看了眼佛堂。香炉安然，无人察觉异样。
偏殿坐定，茶水端上。她候在门外，直到确认太后饮下第一口茶，才低声对守卫道：“封锁整个汉宫，非奉召不得出入。另，调羽林卫三十人，彻查所有夹墙密道。”
守卫领命而去。
她走进偏殿，关上门，单膝跪地：“太后，方才佛堂香炉中有毒烟机关，通风管连至夹墙，已被属下截断。一名死士意图灭口，已擒获。”
太后握杯的手顿了顿，指节微微发白。
“谁的人？”
“标记与前朝余孽‘血影’一致，幕后之人尚未查明。”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沉静：“你如何发现的？”
“有人送来南下船弃客情报，牵出旧线。属下查香火簿，见昨夜有香料入库异常，遂起疑。验香时察觉苦杏仁味，继而发现机关。”
太后缓缓放下茶杯：“你救了我一命。”
“职责所在。”她低头，“但此事不宜声张。太后只需称偶感风寒，低调返宫即可。若大肆追责，恐激变宗室，反助敌势。”
太后凝视她许久，忽然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下一个就是你。”
她抬眼，声音平稳：“我已经死过一次。现在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太后没再说话。
半炷香后，太后起身离宫。临行前，她亲自送至宫门，目送凤舆远去，黄伞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转身，对随从道：“把西厢那批香料全烧了。夹墙里的死士拖出来，扔乱葬岗。佛堂封墙，立碑‘禁地重修’，派工匠今夜就动工。”
随从应下，刚要走，她又补了一句：“叫人查查，昨日送香的‘僧人’是从哪道门进的宫，守卫是谁当值。”
那人领命退下。
她站在空荡的汉宫门前，风吹起发梢。日头偏西，光影斜切在石阶上，像一把刀划开地面。
片刻，小太监快步奔来，递上一封密报：“主宫急件，刚送到。”
她拆开，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清宫丞相近日频繁接见江南商贾，账目往来异常，疑涉兵械采购。”**
她看完，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响，申时三刻。
她整了整衣袖，迈步向前。青砖道两侧梧桐树影婆娑，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肩头，她抬手拂去，脚步未停。
走到宫门出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汉宫。
佛堂方向已有工匠搬运砖石，围栏竖起，铁锤敲打声零星响起。
她转身，对候在一旁的随从道：“回宫，见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