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瑞瑞把车速降到八十,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车载音响里放着林俊杰的歌,那首《可惜没如果》循环到了第二遍。歌词唱到"千万人在穿心透肺的时候"那句时,他把车窗摇上去了一点,把外面的热气和噪音隔了出去。
深盐路这个时间段车不算多,大多是些赶着回家的私家车和偶尔经过的集装箱货车。路灯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两边的行道树在夜色里站成两排,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被风吹落,擦过挡风玻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从大梅沙那边回来。同学过生日,在海边的农家乐吃了顿饭。说是农家乐,其实就是大梅沙边上的一片荔枝林里搭了几个蒙古包,可以钓鱼、烧烤、摘荔枝。他本来不想去的,但架不住室友软磨硬泡,就答应了。
饭局上别人都喝了酒,他没喝。不是不能喝,是开了车来的。他给自己倒了杯冰可乐,举杯的时候碰一下就行,没人注意你杯子里是什么。
他摸了摸嘴唇,还能尝到刚才烧烤的味道。蒜蓉生蚝、碳烤鱿鱼、还有那种蘸着椒盐吃的皮皮虾——都是海边农家乐的招牌菜。可乐的气泡在舌尖上跳了两下,甜的。
大梅沙的海风还留在衣服上,淡淡的咸味。林俊杰的歌正好切到了《修炼爱情》的前奏,钢琴的音色从六个喇叭里漫出来,把车厢里的气氛调到了某个恰到好处的频率。
夜间开车他比较谨慎。油门踩得不深,眼睛时不时扫一下后视镜,注意着前后左右的车辆动态。深盐路他走过很多次,知道这条路晚上大货车多,有些司机开车很野。
然后他注意到了那辆车。
一辆白色的丰田汉兰达,从后视镜里靠近的速度很快。那车开着远光灯,两盏灯像两颗小太阳一样挂在后面,照得瑞瑞的后视镜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距离大概五十米的时候,瑞瑞看清了车牌。鹏湾本地牌,和他一样的城市。
那车跟在他后面,车灯亮得刺眼。
是两盏远光灯。
开着远光跟车。
瑞瑞皱了皱眉。
这种情况他遇到多了。有些司机夜间行驶喜欢一直开远光,觉得自己看得清楚就行,完全不管对向和前车的感受。跟车的时候开远光尤其讨厌——前车的后视镜会被照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点了一下刹车,让刹车灯亮了亮。
这是提醒对方切灯的标准动作。闪了两下。
没用。
汉兰达不仅没切近光,反而加速跟近了。和帕杰罗的距离从五十米缩短到大概三十米。
那两盏远光灯更亮了。
瑞瑞的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后视镜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两团白晃晃的光点。他把视线从后视镜移到前方,侧着头开车。
第二次。
他打开了后雾灯——那种红色的、刺眼的尾灯辅助灯——对着汉兰达闪了两下。
闪了两下。
没用。
汉兰达还是开着远光跟,距离更近了——大概二十米。
瑞瑞又眯了眯眼睛。后视镜里的那两团光晕得他眼睛有点酸。
第三次。
瑞瑞减速,打转向灯,想变道到中间车道躲开这辆车。
但汉兰达也跟着减速。
他往左变道,它就往左追。
他减速,它也减速。
始终保持二十米左右的跟车距离,始终开着远光。
像是在故意别他。
瑞瑞的火气上来了。
他想: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跟车开远光,谁教你的?
但他没有骂出声。他只是咬着牙,把车速稳定在六十,不变道,也不加速。
然后——
仪表盘亮了。
不是那种微弱的呼吸灯光,是一种很明确的、有点刺眼的亮。从仪表盘中央渗出来,照在方向盘的皮革上。
帕杰罗的灯。
它又亮了。
瑞瑞看了一眼油表。还没掉。只是亮了。
它在等他做决定。
瑞瑞的手攥紧了方向盘。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次要不要拦?
远光灯是很讨厌。很危险。很没素质。跟车开远光会导致前车驾驶员视野受阻,看不清路况,容易发生事故。
但——
值得让帕杰罗暴露吗?
对方只有一辆车,没有别的同伙。
对方没有物理接触他,只是在开远光。
仪表盘的灯还在亮着。
瑞瑞握着方向盘,心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减速。
打右转向灯。
靠边。
让行。
帕杰罗的灯光暗了一点。
汉兰达呼啸着从旁边超过了他。那辆白色的SUV车身比帕杰罗大了整整一圈,发动机声音轰鸣着,一溜烟往前开去。
瑞瑞看着那辆车扬长而去,尾灯渐渐变小。
然后他看见那两盏远光灯——
继续开着。
对向有车过来,纷纷变道避让。有一辆面包车被晃得差点撞上隔离带,方向盘打得急,车身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那辆汉兰达没有理会,继续开着它的远光灯,一路超车一路照。
瑞瑞的眼睛还是被晃得酸。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尾灯从两个点变成两个模糊的影子,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但帕杰罗的灯——
更亮了。
仪表盘上的那个光已经从淡黄色变成了淡橙色。
瑞瑞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它在说:够了。
它在说:你让了,它不让。
他在说:你可以忍,我忍不了。
瑞瑞盯着那个光,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辆渐行渐远的汉兰达。
他的脚从刹车上移开了。
踩在油门上。
加速。
帕杰罗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速从六十迅速攀升到一百。
他追上去了。
汉兰达在前面大概两百米的位置,尾灯在夜色里闪着红光。远光灯还是开着,照得前方的路面一片惨白。
瑞瑞从右侧车道追上去。
距离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就在他快要和汉兰达并排的时候——
仪表盘的光变了。
不再是淡橙色。
是那种很明确的、淡蓝色的光。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车底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很轻。
很快。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车头伸出来了。
瑞瑞看见了一个影子从他车头的位置伸出去。
不是从前保险杠伸出来的。
是从车头的格栅里面伸出来的。
是一只机械臂。
更细,更长,像一只手。
那只手伸向汉兰达的车头——
然后停住了。
机械臂的掌面开始弯曲,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成弧形,像是在捏一个看不见的碗。
瑞瑞看懂了。
凹面镜。
它在用自己的机械臂做一面凹面镜。
利用汉兰达自己的远光灯——聚焦,反射。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就在他想到这个的瞬间,那面"镜子"正对着汉兰达的两盏远光灯。
光。
被聚焦了。
被反射了。
直接打回了汉兰达司机的眼睛里。
瑞瑞看不见汉兰达司机的表情,但他能想象。
那种被自己的远光灯晃瞎的感觉——就好像你拿手电筒照别人,结果光线全被弹回来,打进了你自己的眼睛里。
那种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
比他刚才经历的还要强十倍。
汉兰达的车速骤降。
刹车灯亮了。
两盏刹车灯在夜色里红得刺眼。
瑞瑞从旁边开过去的时候,他看见那辆白色的SUV正在往应急车道上靠——不是司机在操控,是本能的减速反应。
机械臂收回去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干净利落。
从出手到收手,全程不到五秒。
帕杰罗的发动机轰鸣了一声,速度稳定在一百二,继续向前开去。
林俊杰的歌还在放。
刚好唱到了那句:"如果错过,谁能幸福得不含糊。"
瑞瑞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车速稳定在一百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夜色很深,路灯在两侧划过,像一道道金色的线。他知道今晚干了什么。但他不知道该后悔还是该庆幸。
仪表盘上的那个灯慢慢暗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油表。
掉了一截。
明显能看出来的那种。
大概四升油。
五秒钟,四升油。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
第一次是凹面镜反射,五秒,四升。
第二次会是搬车,不知道要多少升。
他不知道帕杰罗还会不会继续进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省着点"。
但至少今晚——
不会再有远光跟着他了。
前面的路还很长。
夜很深。
但帕杰罗的灯光很稳。
一直往前开。
远光不是你的权利,是别人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