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堆里,血顺着罗皓的背脊往下淌,在断墙根积了一小滩。他靠着墙,左手撑着断岳刀,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还在微微抽搐。三名血影宗弟子重新站定,掌心血印翻动,地面裂开的缝隙中,血藤如活蛇般扭动,朝他脚边爬来。
他没动。
刚才那一滚、一刀,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呼吸沉得像压了石头,每一次吸气,肋骨都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右臂旧伤处烧得厉害,经脉像是被铁线勒紧,连抬一下都难。但他睁着眼,死死盯着三人脚下灵力流动的轨迹。
左侧那人小腿刚被划破,步伐微滞,落地时左脚略虚。中间那个结印最急,血网成型前半息,左手总会慢上一拍。右边那个盯他盯得最狠,杀意最盛,但正因为恨意太重,气息不稳。
罗皓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腥甜。
他不能倒。背后这面墙后,还有人活着。
“墙后有人吗?”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还能动的,聚过来!”
瓦砾堆里一阵窸窣。一个满脸血污的外门弟子从塌掉的屋檐下爬出,拄着半截木桩,踉跄两步靠了过来。接着是另一个,手臂脱臼,用布条吊着,咬牙挪到墙角。第三个、第四个……总共七个人,全都带伤,有的捂着腹部,有的拖着腿,但都握着武器,或刀或剑或棍,围成半个弧形,背靠残垣。
罗皓把断岳刀往地上一插,借力站直了些。膝盖还在抖,但他挺起了腰。
就在这时,火光冲天而起。
远处一道身影冲破烟尘,肩披裂痕,长剑滴血,一脚踹飞扑来的血影弟子,怒喝一声:“退后者,门规处置!”
是陆玄机。
他跃至罗皓身边,目光扫过那张染血的脸,又落在他颤抖的手臂上,低声道:“还能撑?”
罗皓点头,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只要一口气在。”
陆玄机没再说话,从怀里掏出半瓶丹药塞进他衣襟。瓶身还带着体温。他转身面向敌人,长剑横举,声音如钟:“守住这面墙!援兵已在路上!谁敢后退一步,我亲自斩了他!”
青岩宗弟子齐声应喝,声音嘶哑却坚定。
三名血影宗弟子互视一眼,不再犹豫,同时结印。血网自掌心交织而出,朝众人头顶压下。地面裂缝扩大,血藤暴起,如毒蛇乱舞。
“贴地!”罗皓吼了一声,整个人扑向左侧,断岳刀横扫,砍断几根扑来的血藤。
其余弟子立刻趴下,滚入墙角死角。血网落下,砸在空处,碎石炸裂,烟尘四起。
“右侧那人结印最急,出手前左手慢半息!”罗皓喘着粗气提醒,“等他先动,再动!”
话音未落,又一队敌人逼近——五名血影宗修士,踏着整齐步伐,手中血雾翻涌,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没有直接进攻,而是缓缓推进,血雾弥漫,遮蔽视线,意图分割包围。
罗皓眯眼观察。
血雾不是无序扩散,而是随着领头那人呼吸起伏,每三次呼吸,雾气便浓上一分。结印时,左手确实滞后,尤其是释放大范围法术前,总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大个子!”他看向身旁一名身材魁梧的弟子,“你去右边,假装要冲,逼他们提前放网。”
那弟子点头,握紧铁棍,猛地朝右侧跨出两步,怒吼一声,作势欲冲。
敌方果然反应,领头者左手急翻,血网瞬间铺开。
“就是现在!”罗皓低喝。
陆玄机早已蓄势,身形一闪,剑光如电,直刺阵型中央。血网尚未完全覆盖,他已突入其中,长剑一挑,将一名施法者手腕斩断,血珠飞溅。随即反手一撩,剑锋割断缠住一名青岩弟子腿部的血藤。
“回来!”罗皓吼道。
被困弟子挣扎爬回,腿上伤口深可见骨,却死死咬牙没叫出声。
陆玄机退回防线,剑尖点地,喘息略重。他看了罗皓一眼,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担忧。他知道罗皓撑不了多久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先前为稳护山大阵耗损过多,经脉旧伤隐隐作痛,每一剑都像是在撕裂内腑。
但他们不能退。
“收缩阵型。”陆玄机下令,“贴墙走,别落单。伤员居中,能战者在外。”
众人缓缓向内收拢,依托倒塌的梁柱和断墙形成环形防御。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出一张张带血却坚毅的脸。
敌人没有立刻进攻。
五人小队停在十步之外,重新调整站位。血雾依旧弥漫,遮住彼此视线,也遮住了他们的动作。谁也不知道下一波攻击何时到来。
罗皓靠在断墙上,闭了闭眼。
体内那股力量还在,像潮水一样涨落。它没再冲进双眼,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在丹田深处,在奇经八脉里游走,忽隐忽现。他不敢去引,怕一动念就失控。但他记住了它的节奏:三下心跳,一次涌动。
他睁开眼,盯着血雾。
雾气流动有规律。每一次变浓,都是敌人在蓄力。而每次蓄力结束,会有短暂的停滞——那是他们换气、调整灵力的瞬间。
他在等。
陆玄机站在他身侧,剑未归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他低声问:“发现什么了?”
“他们在等。”罗皓声音很轻,“等我们先乱。等我们有人崩溃。等我们自己走出防线。”
陆玄机冷笑:“那就让他们等。”
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
不止一队。至少两拨人,正从不同方向逼近。显然,敌人判断这边是突破口,准备加码强攻。
“七个人。”罗皓数着声响,“分两路,一路四人,一路三人。四人那队带毒雾,脚步轻,是玄煞门的人。”
陆玄机眉头一皱:“毒雾封喉,一旦吸入,行动迟缓。”
“那就别让他们靠近。”罗皓咬牙,“等他们进到六步内,所有人同时动手——扔火油罐,点燃陷渠,逼他们变阵。”
“你确定能看清他们位置?”陆玄机问。
“我能。”罗皓盯着血雾,“他们的影子会动。脚步落地,雾气会震。我会知道。”
陆玄机看着他,片刻后点头:“好。听你指挥。”
时间一点点过去。
血雾越来越浓,视野缩到不足三丈。风里全是血腥味和焦土的气息。青岩宗弟子们屏住呼吸,握紧武器,盯着前方每一丝异动。
六步。
罗皓忽然抬手,做了个下压手势。
所有人伏低身体。
五步。
他双眼死死盯着左侧血雾中那片稍显浑浊的区域——有人在移动,步伐极轻,但雾气被踩散的痕迹不对。
就是现在!
“扔!”他吼。
火油罐飞出,砸在敌人前方,玻璃碎裂声清脆响起。紧接着,火星飞溅,轰然点燃!
火焰腾起,照亮血雾中的身影。四名玄煞门修士猝不及防,被火逼得后退,阵型大乱。毒囊尚未抛出,已被烧毁。
“杀!”陆玄机长剑一挥,率先冲出。
罗皓却没动。
他看见了——那三人小队趁机从右侧包抄,已经摸到距离墙角不足五步的位置,正悄悄布下新的血藤陷阱。
“右边!”他嘶声大喊,“墙角右边!有埋伏!”
一名弟子反应极快,抄起石块狠狠砸去。血藤刚从地底钻出,被砸断两根。剩下两人慌忙后撤,但已被惊动。
陆玄机闻声折返,一剑劈开血藤,逼退偷袭者。
防线保住了。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敌人不会再来试探。下一次,必是全力猛攻。
罗皓靠回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混着血水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全是红。
断岳刀插在脚边,刀身缺口累累,刃口卷曲。他伸手握住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还站着。
七名弟子也都站着。
陆玄机立于最前,剑尖指向敌阵,声音冷如寒铁:“想踏过这面墙?先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敌阵沉默。
血雾翻涌,脚步声渐渐密集。
更多敌人正在集结。
罗皓抬头看了看天。
夜色依旧浓重,不见星月。但东方天际,已有极淡的一线灰白,悄然渗出。
天快亮了。
他不知道援兵何时到,也不知道还能撑几个回合。但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面墙,就不会倒。
他缓缓抬起左手,抹去脸上的血灰,手指触到母亲留下的那根麻绳。粗糙的纹理扎在掌心,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他闭上眼。
体内的那股力量,又一次开始涌动。
三下心跳,一次起伏。
它来了。
他没去抓,也没去引。
他只是等。
像猎人等风,像农夫等雨。
远处,敌阵终于有了动静。
脚步声整齐逼近,至少十人以上,灵力波动强烈。为首的那人,掌心血印比之前任何一人都要深红,显然修为更高。
决战,要来了。
罗皓睁开眼。
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把断岳刀从地上拔起,横在胸前,刀锋映出他染血的脸。
陆玄机侧头看了他一眼。
罗皓点点头。
两人背靠背,立于最前线。
风刮过废墟,吹动残旗。火把在风中摇晃,光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七名弟子握紧武器,一言不发。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可能是最后一刻。
但他们也都知道——
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会有希望。
罗皓盯着前方血雾,呼吸慢慢拉长。
他不再恐惧。
也不再焦急。
他只是等。
等那股力量再次涌起。
等敌人的破绽出现。
等转机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