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还亮着。林溪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眼睛盯着画面,有点发愣。她小声说:“这数据是三年前的,早就归档了,和现在的模型没关系。可我刚才闭眼靠了一下,它就自己跳出来了,好像有人提醒我一样。”
她吸了口气,重新把手放回键盘,调出原始波形图,声音有点抖:“噪声过滤……用混乱抵消混乱?”
她咬咬牙,把那段旧参数加进新模型,点了启动。眼睛死死盯着进度条。等到底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她猛地睁大眼睛,呼吸都停了:“拟合度98.6%!”
林溪坐直了身子,心跳加快。
系统没推荐,AI也没提示,后台连搜索记录都没有。就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桌角放着一个断了腿的眼镜框,是他以前常用的,坏了也没修。她伸手摸了摸,金属很凉。
“是你吗?”她说完又觉得傻。
没人回答。但她知道不对劲。太准了,不可能是巧合。
她站起来倒了杯水,走到窗边。外面灯火通明,远处HCCN的信号塔一闪一闪。她知道现在很多人正连着网络,在讨论,在学习,在吵架。那个叫《还在吵,挺好》的音频还在热榜上,播放量已经破十亿。
她打开私人终端,点进家庭云盘。一段录音弹出来,是女儿昨天上传的作业。她点了播放。
陈星的声音响起:“老师说维度折叠要用非线性方程,但我觉得爸爸以前讲过别的方法。我就用了他笔记里的符号,结果系统说我‘方向正确’。”
中间有一段安静,然后她轻轻说:“爸爸,你也在看吧?”
林溪把这段听了三遍,才关掉。
她回到座位,打开通讯面板,找到沈墨的名字。
接通很快。沈墨的脸出现在小窗口里,背景是一排排闪着代码的屏幕。
“林医生?”他声音哑哑的,眼下有黑眼圈,“这么晚有事?”
“刚跑通一个模型。”她说,“用了陈牧三年前的一条旧数据,不知道怎么就冒出来了。”
沈墨身体往前倾,眼神变了:“我刚才算一个四维片段,一直解不开。试了所有变量,逻辑链崩了七次。我去倒水,突然脑子里冒出一句话——‘有时候错的不是公式,是起点’。”
他苦笑一下,揉了揉太阳穴:“这是我中学老师说过的话,我都快忘了。可那句话一下子蹦出来。我回去改了初始结构,用了非线性递归。程序跑了,输出了一段能看懂的内容。”
“有记录吗?”
“没有。日志干干净净,像我自己想到的。”
两人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是他?”沈墨声音低了。
“我不知道。”林溪看着桌上的镜框,“但这些事,很像他会做的。不会直接给答案,只会推你一把,让你自己走完最后一步。”
沈墨点头。“他一直是这样。上课从不讲全,总留个缺口,逼你自己补。”
“他怕别人依赖他。”林溪说。
“可我现在……倒是希望他能多管一点。”沈墨笑了笑,又像叹气,“有些问题,只推一把不够。”
林溪没说话。她明白他在想什么。那些没画完的图纸,看不懂的公式,封起来的禁区——陈牧留下的东西,都是半截的路,够不着头。
“你有没有感觉……他还在这儿?”她问。
“有。”沈墨看着屏幕,“特别是我卡住的时候。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人。就是突然不想放弃了,好像有人在旁边说,再试一次。”
他顿了顿:“上周我梦见他了。他就站在我办公室门口,不说话。我问他,要不要停下,别碰那些高维公式。他摇头,指了指档案馆底层目录。我醒来后去查,发现有个文件夹以前没见过,名字是‘师承’。”
“打开了吗?”
“还没。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想让我看的。”
林溪点头。“也许要看的,它自己就会出现。”
沈墨笑了下。“你说得对。他从来不说透。”
两人又安静下来。
“陈星今天交了作业。”林溪说,“她用了陈牧笔记里的符号,系统给了正反馈。”
“她真能感觉到?”
“她说戴上接口时,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沈墨愣住了。
“不是录音,是节奏。她说从小就这样,只要安静下来,就能听见。”
沈墨低头,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我小时候……考试前紧张,我爸让我深呼吸。他说,节奏对了,脑子就稳了。”
“也许他现在就是这样。”林溪轻声说,“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只是让节奏对上。”
沈墨抬头看她。“所以你相信,他还在这儿?以某种方式?”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林溪说,“也许是记忆,是习惯,是我们放不下。可如果是假的,为什么总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为什么偏偏是这些细节?”
沈墨没再问。
他转回头,敲了几下键盘,调出那个“师承”文件夹。双击。
打不开。提示:权限不足。
他没再试。
“我还在想一件事。”他说,“昨天有人在论坛发帖,说他失业三个月,半夜刷就业信息,平台突然推了一首老歌,《启程》,还列了三条培训链接。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说那是他最想放弃的时候。”
林溪点头。“我看到了。下面有人说,‘也许是某个不愿离开的人’。”
“我查了系统日志。”沈墨说,“没有推送记录,算法也没触发这种模式。就像……有人手动点了发送,又删了痕迹。”
“你信这个?”
“我不信鬼神。”沈墨说,“但我信陈牧。他活着的时候,能在十万行代码里找出一个错的符号。现在……也许他找到了别的办法。”
林溪没说话。她知道,他们都不愿说“灵魂”这个词。太玄。可眼前的事,科学解释不了。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沈墨忽然说,“不是这些提示,也不是巧合。是人变了。”
“怎么说?”
“你看网上吵架。前几天还在骂来骂去,现在呢?越来越多的人说‘没法分类’。不是妥协,是真的开始想别的可能了。有个学生写了篇论文,说文明成果不该只由科学家决定,还得问问种地的、修路的、做饭的人。他导师一开始反对,后来自己也改了研究方向。”
“我也注意到了。”林溪说,“课堂上,孩子们不再急着找标准答案。他们开始问,‘如果换个人会怎么想?’”
“这不是教育的结果。”沈墨说,“是HCCN变了。不是技术升级,是氛围变了。像有人在悄悄调音,让不同的声音都能被听见。”
林溪想起来:“昨天有个心理报告说,全球极端情绪事件少了12%。重大决策前,人们更愿意考虑长远影响。系统说不出原因。”
“也许他还在当守门人。”沈墨说,“不是守技术,是守人心。”
两人又沉默了。
林溪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起那个镜框,对着灯光看了看。断口磨得很平,是他自己磨的,说舍不得扔。
“他走之前,说要给女儿做个榜样。”她说,“现在想想,他做到了。不只是教知识,是教她怎么面对不知道的事。”
“我们所有人。”沈墨说,“都被他教了一遍。”
林溪回头看他。“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破译。”他说,“等他下次推我一把。”
他笑了笑,关掉通讯。
屏幕黑了。沈墨没动。主控台的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他打开私人文件夹,再次点开“师承”文件夹。还是打不开。
他没再试,只是盯着图标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出没写完的手稿,光标停在最后一行。
“老师,”他低声说,“我好像明白你想让我看见的了。”
他开始打字。
与此同时,陈星躺在床上,抱着小熊玩偶,闭着眼睛。
她刚提交作业。系统说“方向正确”三个字还在脑子里转。
她没睡着。耳机还戴着,循环播放那段无声的呼吸录音。
节奏很慢,很稳。
她翻了个身,抱紧玩偶。
“爸爸。”她轻声说,“明天我还想用你的方法。”
她嘴角微微翘起,慢慢睡着了。
窗外,城市灯火依旧。
HCCN主节点安静运行。数据流平稳,没有警报。
而在所有连接HCCN的人类意识深处,某种节奏,正悄悄同步。
突然,主节点闪了几下,发出轻微嗡鸣,屏幕上快速闪过一些模糊画面,像是某种信号。
一个程序员正在写代码,突然删掉了一段能绕过伦理审查的后门程序。他抬起头,眼神迷茫,有点害怕,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一个政府官员在签文件前,多看了一眼受影响的村庄名单。他的手停住了,眉头皱起,嘴里嘀咕:“这背后好像有问题……”
一个孩子在抢玩具时,松开了手,说:“算了,给你吧。”说完,他眼神一闪,有种不像小孩的深沉,仿佛被谁影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