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趴在沟底,呼吸压得极低,三名血影探子的身影已没入谷地中央。他没动,右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风从林间穿行,带来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血祭引灵阵特有的气息。他知道,这阵法不只是为了破阵,更是为了传讯。
等了足足半刻钟,确认对方不会再折返,他才缓缓抬头,目光扫向坡顶。一道灰影悄然落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来了。”罗皓低声说。
“刚回宗门就听说你在边界查事。”赵猛蹲下身,声音压得比他还低,“我就知道,这事少不了我。”
罗皓看了他一眼。赵猛还是那副外门弟子的打扮,灰袍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他没多问对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现在不是时候。
“他们布了阵。”罗皓指着谷地中央,“不止一处,残留灵压干扰神识,贸然靠近会触发预警。”
赵猛眯眼望去,皱眉:“咱们不能硬闯,可也不能空手回去。”
罗皓点头,闭目凝神,再度开启夜视天赋。视野转为灰白,地面细微的灵纹瞬间清晰起来——血色符线如蛛网般蔓延,但有三处线条断裂,灵气走向突兀中断,明显是假阵眼。真正的阵心藏在东北角,被一层薄土掩盖,只露出一丝暗红粉末。
“那边。”他抬手一指,“避开这三处,走左侧斜坡。”
两人贴着沟壑边缘前行,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与碎石交界处,尽量不惊动地面。接近阵心时,罗皓忽然抬手示意停下。他蹲下,指尖轻触泥土,一缕极淡的灵流顺着经脉窜入识海,刺得他太阳穴一跳。
“有反侦测符。”他低声道,“踩上去不会响,但三息内就会泄露位置。”
赵猛咧嘴一笑,从皮囊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珠子,通体浑圆,表面泛着微弱青光。
“嗅灵珠。”他压低声音,“采药时防毒雾用的,能感应异宗符印残留。我顺手带出来了。”
罗皓盯着那珠子,没说话。赵猛将珠子轻轻放在地上,推到阵心边缘。珠子微微颤动,片刻后,表面浮现出两道印记:一道扭曲如蛇,是玄煞门的传讯标记;另一道火焰状纹路,属于赤焰谷。
“果真。”赵猛咬牙,“血影宗在拉盟友。”
罗皓伸手取回珠子,迅速收进油纸包。证据有了,但还不够。他需要更直接的东西——比如,那几个探子带来的金属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望向谷地中央。三名血影探子正围着一座新挖的坑洞忙碌,手中符纸一张张投入其中,金属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叠卷起的符箓,每一张都烙着不同宗门的印记。
“他们在集合同盟令信。”罗皓眼神一冷,“一旦凑齐七宗印记,就能激活‘血盟契’,正式结成攻守同盟。”
赵猛倒吸一口凉气:“那青岩宗就真成了众矢之的。”
“必须拿到一份。”罗皓低声道,“哪怕一张。”
赵猛摇头:“太险。他们三人都是炼气九层以上,还有阵法护体,我们冲进去就是送死。”
罗皓没反驳。他知道对方说得对。但现在退,等于前功尽弃。他盯着那坑洞,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一名探子放下符箓,坑底就会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像是某种共鸣机制在记录信息。
“他们在留备份。”他低声说,“每一张符箓投入,都会在阵底留下烙印。只要找到记录点,就能拓印出来。”
赵猛眼睛一亮:“你是说……偷抄?”
“不是抄。”罗皓站起身,“是挖。”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制定计划。赵猛负责引开注意力,他则绕后潜入坑洞背面。行动前,罗皓从怀中取出青岩令,塞进赵猛手里。
“若我失手,你立刻持令返回,找陆玄机。”
赵猛一愣:“那你呢?”
“我断后。”罗皓说完,已翻身滚入右侧灌木丛,身影消失。
赵猛握紧青岩令,深吸一口气,突然从藏身处站起,故意踩断一根枯枝。
“谁!”谷地中,一名探子猛然回头。
赵猛不答,转身就跑,脚步声在林间炸响。三名血影探子立刻分出两人追击,剩下一人守在坑洞旁。
罗皓趁机从另一侧逼近,贴地滑行至坑洞背面。他抽出断岳刀,轻轻撬开松动的土石,果然在底部发现一块暗红色玉片,表面密布细小符文,正随着投入的符箓微微发烫。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空白玉简,紧贴其上。灵力缓缓输入,开始复制信息。过程极慢,稍有波动就会失败。他屏住呼吸,额头渗出冷汗。
十息。
二十息。
玉简终于闪过一道微光,复制完成。
他迅速收起玉简,正要撤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喝:“找到了!”
回头一看,赵猛被一名探子按在地上,另一人正往回赶。守坑的探子也已发现异常,猛地掀开土层,看到被撬开的玉片,顿时怒吼:“有人动过记录!”
罗皓不再犹豫,运起短程瞬移天赋,瞬间出现在赵猛身边,一脚踢开压着他的人,拽起赵猛就跑。
“走左侧!”赵猛喊,“他们封了右边!”
两人拼尽全力狂奔,身后追兵已放出传讯符,红光直冲夜空。罗皓知道,这片区域很快就会被封锁。他咬牙,拉着赵猛一头扎进断崖口方向的密林。
一路疾行,直到确认无人追来,两人才在一处岩壁下停下喘息。赵猛靠在石上,胸口剧烈起伏:“玉简……拿到了吗?”
罗皓从怀里掏出玉简,手指摩挲表面,确认信息完整。
“拿到了。”他低声道,“玄煞门、赤焰谷、黑水寨、铁骨宗……已经有四宗印记。血影宗确实在拉联盟。”
赵猛脸色阴沉:“他们想围剿青岩宗。”
罗皓点头,将玉简和嗅灵珠一起封入特制油纸包,再用蜡密封,最后塞进贴身衣袋。他抬头看向断崖口上方——那里有一处废弃的暗哨,是早年青岩宗设下的边境观察点,如今早已荒废。
“去那里。”他说,“先把证据藏好。”
两人攀上断崖,推开腐朽的木门,进入暗哨内部。屋内积尘厚重,机关早已失效。罗皓取出青岩令,按在墙角的凹槽中。咔的一声,一道暗格弹开,露出一枚备用玉符和一张残破地图。
“还能用。”他低声道。
赵猛却突然抬手:“嘘——”
远处传来扑翅声。一只通体漆黑的妖禽盘旋而至,双目泛着幽光,显然是被刚才启动机关的动静吸引而来。
罗皓立刻示意赵猛趴下。他自己则运起瞬移天赋,在妖禽俯冲的瞬间闪至岩壁死角,抓起几块碎石,精准投向左侧林间。石块落地声响动大作,妖禽立刻调转方向飞去。
“快。”罗皓低声道。
两人迅速将采集的阵粉样本、嗅灵珠记录、路线图全部封入一枚特制玉简,由罗皓贴身收藏。随后,罗皓取出青岩令,交给赵猛。
“你留在这里。”他说,“继续监视。若有新的传讯流出现,立刻记下方向。”
赵猛皱眉:“那你呢?”
“我回去报信。”罗皓站起身,“证据已经到手,不能再拖。”
赵猛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好。我守着。”
罗皓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暗哨,踏上归途山径。
夜风渐冷,吹得林间沙沙作响。他右臂旧伤因连番调动灵力,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锈钉在经脉里来回刮擦。他停下脚步,从药瓶中倒出一粒通络丹吞下,闭目调息片刻。药力化开,疼痛稍缓,夜视视野也重新稳定。
他睁开眼,望向青岩宗主峰的方向。灯火隐约可见,像钉在黑夜里的几颗星。
他知道,这一路上报,未必顺利。执事堂可能依旧以“无确凿证据”为由驳回。但他不在乎了。这次不一样。他手里有玉简,有嗅灵珠记录,有阵粉样本,有路线图。所有证据链完整,不容抵赖。
就算执事不信,他也必面见陆玄机,动用青岩令权限,启动防御预案。
他迈步前行,脚步比来时更稳。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丝血腥气。他没有回头。
前方山路渐宽,主殿轮廓在夜色中浮现。他握紧腰间玉简,加快脚步。
还差三里。
还差两里。
还差一里。
他抬起头,看见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青岩宗的山门匾额上。
罗皓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