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9章 冷元德叛变，率古族联军围困冷家
那天晚上方天没怎么睡。他在床沿上坐着，后背靠着墙，右掌心里三道黑线一直在温着。不是烫，就是温，像有人攥了块石头在手里捂了大半天那种温度。隔着一整个冷家宅子，他能感觉到冷青霜那道褐痕在跳，节奏不紧不慢的，像翻一页纸顿一下那种跳动。她也没睡。后半夜他听见账房那边有椅子腿蹭地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四五回，后来就安静了。
天快亮的时候月亮门洞那边来了脚步声。急，靴底擦着青砖面刮过来，听着像一脚深一脚浅。赵安推门进来的时候衣裳扣子只系了半边，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水，腮帮子鼓着一块，脸上印了一道红印子，睡着压的。
"姑爷。"他把水咽下去，"冷元德带人把正门和后山矿道口都围了。来了三拨人，城西铁料行十来个，冷家旁系旧部八九个，还有一队方家的。"
方天站起来。他先把暗袋整了一遍，铁牌在，墨石在，银白色小刀在，铜壶碎片在。他摸到碎片的时候指肚上凉了一下，碎片的断口还带着铜壶原来的那种寒气。他把暗袋扣好，推门出去。
天边是青灰色的，月亮还没完全落，像个薄薄的铜片贴在屋顶上头。长廊上的灯笼灭了一半，风不冷不热地兜着，剩下那几盏就在暗处来回晃，火苗贴着灯罩内侧一明一暗。
走到侧门的时候冷青霜已经站在门内了。她穿了一件深灰短衫，袖口收得紧，左腕的褐痕露在外面，比平时看着颜色深一些。她手里握着那把枪，枪管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环外侧，没扣进去。她看见方天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移到门缝外面。
"冷元德带了二十九个。"冷青霜声音不高，"铁料行十三个，旁系九个，方家七个。冷震岳没露面。但铁料行的人手里提的灯，灯面上画的是冷家旧族的族徽。"
方天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确实站了二十多号人，分成三堆，没挤在一块。打头的是冷元德，换了件深蓝绸衫，腰上挂着一把新刀，刀鞘比之前那把宽一圈，晨光打上去泛着那种还没怎么用过的新铁冷光。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灰袍中年人，一个穿铁灰短褂的壮汉，一个穿旧绸衫的老头。三个人各自面朝一个方向站着，后面各跟了一队。
冷元德看见侧门动了，往前走了两步，在台阶下面停住了。他没上来，就那么仰着头，声音从街面传过来，不高，但巷子里拢音，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冷家矿脉产出被一个人攥着，旁系旧人拿不到分成，城西铁料行的本钱被冷家铺面压得转不动。冷青霜坐在家主位子上，把矿脉交到了一个姓方的人手里。旁系的旧人今天来，是想跟冷家讨个公道。"
方天侧身从门缝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头。冷青霜跟出来，两个人并排站着。门外那些人手里的灯同时往上举了举，火苗被晨风压了一下又弹起来，方天的脸被照得发白，他眨了眨眼。
方天说："冷元德。旁系旧人拿不到分成是因为冷家账面上写着你的名字的那一份被停发了一年。为什么停发你自己清楚。你在祠堂地下室偷拿铜壶，在旧矿道里挖了一条穿过铁料层的路。冷家的分成没停过，停的只有你一个人的。你身后这些旁系的人，他们拿不到钱是因为你在他们中间散了话说账面的钱被我挪了。"
冷元德站在台阶下头。他的左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松开来之后他嘴角动了一下，看着像要笑，又没笑出来，就那么挂着半道不咸不淡的弧度。
冷青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她抬手的时候褐痕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像铁被烧到刚刚发红那个颜色。
她说："旁系旧人的分成，今天早上账房已经分下去了。李管事卯时出的门，带了账册和银子去了旁系三房老宅，他走得比冷元德早。今天围在冷家门外的人，有两队是被冷元德借了名义带来的。一队铁料行，一队方家。旁系旧人只来了三个，他们刚才已经走了。"
台阶下头，穿灰袍中年人后面原先站着两个人，现在确实空了。灰袍中年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退下去，像水渍被太阳晒干那种退法。
冷元德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台阶最下面那一级。他离方天半人高，仰着头。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住了腰上那把新刀的刀柄。他身后铁料行的人跟着往前挪了几步，侧门正前方的巷子被堵严实了。
日光从东边屋脊上漫过来，像一层薄薄的铁水顺着瓦片往下淌。方天站在台阶上，日光打在他肩膀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他的嗓子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震了，铁质的震颤，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冷元德手里的刀在鞘里震了一下。他身后那些铁料行的人手里的提灯也跟着同时嗡了一声，铁皮灯罩的缝隙里传出细碎颤音，火苗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方天说："冷元德的刀是用冷家矿脉底层的铁打的。铁料行手里的灯是铁皮包的。你们站在冷家门外的时候，脚底下踩的地也是冷的。"
冷元德脸色变了。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松开之后没再握上去。他身后铁料行的人在往后退，第一个退了半步，第二个退了半步，第三个退了半步之后站住了。穿铁灰短褂的壮汉站在冷元德身后，没退，左手提着一根铁棍，棍头在晨光里泛冷白。
壮汉往前迈了一步，面朝方天："铁料行的事跟旁系分成没关系。城西铁料行的本钱被冷家铺面压得转不动了。霜天铁出市之后，铁料行的订单少了四成。"
方天站在台阶上。日光已经升到他胸口了，把他身后的侧门照得发亮，门槛上的灰尘都能看见。
他说："霜天铁出市以后，订单少了四成，你们今天跟冷元德来冷家，想要霜天铁的配方，还是想要产量？"
壮汉说："要配方。铁料行打了三十年铁，霜天铁一出来老主顾跑了四成。配方给了铁料行，老主顾就能回来。"
方天说："霜天铁的配方刻在矿道铁壁的纹路里。铁壁的纹路要用人血去引。铁料行的人要是愿意拿自己的血去引，订单能回来。要是等着别人把引好的铁料送上门，回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掌心温了一下。不知道是霜天铁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烧的，还是他这两天没睡好，掌心里的印记在发脾气。
壮汉握着铁棍的手垂下来了。他退了半步，退回队列里原来的位置。铁料行的人跟着他退回去，铁皮灯罩在退回的过程中碰了几下，叮叮当当的。
冷元德站在台阶最下面那一级，他还没退。他看着方天，看了三息。那三息里巷子很安静，连灯笼里火苗烧灯芯的滋滋声都听得见。然后他把手从刀柄上拿开了。
他开口说："冷家铁料行从今天起不挡城西铁料行的路了。但我今晚不在冷家住。我去后山矿道口住。"
他转身走了，走过侧门外的青砖地，穿过巷子往冷家旧宅的方向去。绸衫后摆扫着地面，沾了青砖缝里昨夜的潮气。他身后铁料行的人和方家的人正在散开，从围拢变成站散列，从散列变成各自往来的方向走。穿铁灰短褂的壮汉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方天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转过去继续走。
侧门外面空了。青砖地面被踩乱了，留下几十个方向不一的脚印，还有几根散落的铁皮灯罩歪在地上，灯罩里头还残留着半截没烧完的蜡烛头。
方天站在台阶上。日光升到了他下巴的位置，把他和冷青霜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砖上，一个长一个短，都斜着往墙根的方向倒。赵安从门后出来弯腰捡灯罩，捡一个摞一个，摞了四个，堆在墙根下头。
方天侧过头看冷青霜。她手里的枪管还在朝下垂着，手指已经从扳机护环外侧松开了，垂在身侧。
她说："冷元德说去后山矿道口住。矿道口的铁门锁着，他没有钥匙。"
方天说："他今天来不是进门的。他是来试水温。他要看旁系还有多少人站他这边，铁料行还撑不撑他，方家旧人跟不跟他走。三拨人他试了三样。旁系走了，铁料行散了，方家停在巷口没敢进来。"
冷青霜走回侧门里头，把枪收进腰后暗袋。她过门槛的时候侧过头说了句："冷元德今晚住后山。你今晚在弃院待着。他要动手会从矿道口方向绕过来。他要在铁架中间地面上那六个字的笔画完全融进石板之前做一件事。"
方天说："他在那六个字完全融进去之前要做的事，跟井底那个东西有关。"
冷青霜没接话。她走过长廊往账房去，脚步声在青砖面上响了七八下，拐过弯就没了。
方天站在侧门内侧。日光从他肩膀方向照过来，他把右手摊开低头看。掌心里三道黑线正伏在日光底下，褐痕贴在三道黑线正下方，像某种铁质的东西在皮肤底下安安静静躺着。他能感觉到地面上的字正在铁架中间缓慢融进石板深处，每融一点，掌心里的印记就跟着消解一点点的钝力，像有人把一根绷紧的线慢慢松开。
按这个速度，等后山矿道口的夜彻底黑透，那最后半道弧线的暗金色就会全部沉进石底。冷元德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足够多的血重新浇到那片铁质地面上。
方天把右手收回来，扣上暗袋。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冷家老宅屋脊上的铁制风铃在日光里悬着，没有风，但铃舌极轻地晃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碰。
他往弃院的方向走。长廊拐弯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侧门外面被踩乱的青砖地，有几块砖缝里的青苔被靴底蹭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土。那几片青苔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长回来。
账房那边又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这回只有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