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4章 井下求婚，血字为誓："跟我锁一辈子。"
那晚方天没点灯。
他就坐在床沿上，月光从窗纸那儿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灰白。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摊开——三道黑线，一道褐痕，暗光在上面浮着。那块布叠好以后贴着他胸口搁了一整个下午，他娘绣的字从棉布里渗出一层极淡的气息，跟他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一直贴着皮肤。
说不上为什么，他一下午都没舍得挪开它。
月亮门洞那边没人，长廊上灯笼早就灭了，整座冷家在月色里头陷进一种深蓝色的安静里。他站起来走到井边蹲下去，手掌贴上铁板——铁板凉得很，白天积攒的那点热乎气儿全散没了。他把铁板推开，铁板搁在井沿上磕了一声闷响，那声音在夜里头传出去没多远就散了，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
他侧身坐进井口，脚往下探，踩住内壁上那块凸起的砖。
这时候他感觉到身后有人来了。冷青霜的脚步声轻，从月亮门洞那儿走过来，踩着月光到了井沿边上。她蹲下来低头看他，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
"你下去做什么？"她问。
方天一只手扣着井壁上的砖缝，抬起头。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句什么逗她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去做一件在铁架前面才能做的事。"
冷青霜没再问。她侧身坐进了井口，脚踩在他旁边那个凹槽里头——就是他刚挪开脚让出来的那个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落，脚底踩到砂层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响。暗红色的光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把砂层上那些旧脚印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侧身挤过窄缝，她跟在后面。
走进圆形石室的时候，那股熟悉的铁腥气又涌上来了，比他第一次下来的时候淡了一些，但还在。两副铁架一左一右，暗红色的光从四面石壁里往外渗，在铁架表面覆了一层流动的薄光。方天走到两副铁架中间站定，面朝左边方家的那副，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转过去面朝右边冷家的那副，又站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两边铁架都黑沉沉的，不说话。他觉得自己站在那儿像是个在等家长点头的小子，但家长早就不在了。
冷青霜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左腕那道褐痕在暗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色。
"你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方天转过身来对着她。他在两副铁架中间的石板面上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的时候声音闷闷的。跟他第一次下来跪的位置一模一样，像是地上还留着他上次膝盖压出来的印子似的。他跪稳以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光照在掌心里，把三道黑线和那道褐痕照得清清楚楚。
他左手从腰后抽出那把银白色小刀，刀刃在暗光里反了一下，窄窄的一道白亮。
他没犹豫，用刀尖在右掌心的横纹位置划了一道。不深，但血渗出来了——沿着掌纹的走向慢慢走了一条线，红得发暗。他把小刀搁在身边地上，用左手的食指蘸了掌心里的血，开始在石板面上写字。
第一个字写得不太顺，血太满，在石面上洇开了一小团。他顿了一下，等血渗进石缝再接着写。第二个字稳了。到"锁"字的时候刀口已经开始收合了，血渗得慢了，他拿拇指用力挤了一下掌心，新血才又冒上来。"一"字简单，但写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最后一笔"子"收尾的时候，血凝了一层薄膜，他用指腹把最后那点血按进石面里。
六个字。他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血在石面上凝住了。字迹边缘泛着一层极细的暗金色反光，像是石壁缝隙里渗出来的红光被血字吃进去了一部分。他直起身，还是跪着的姿势，面朝冷青霜。
暗红色的光从地面和四壁渗出来，把他写的那六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跟我锁一辈子。"
冷青霜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先看着地面上的字——血字在暗光里头泛着温润的暗色，笔画深，收笔处那道弧线把六个字围成半个圈。然后她抬眼看方天的姿势，他跪在两副铁架中间，暗红色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落在阴影里头。他右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掌纹往手腕的方向淌了一小段。
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蹲在那排血字前面。她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腹在"锁"字最后一笔的弧线上轻轻擦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血迹。她把沾了血的手指举起来，在自己的左掌心里画了一道弧线，跟他那道弧线方向一致，弧度也差不多。
然后她站起来，用左掌画过弧线的那个位置，按在了方天右掌心的伤口上。
两只手掌贴在一起的瞬间，方天感觉到一阵细密的温热从掌心蹿上来。怎么说呢，像是她身上的热度正顺着那道弧线往他肉里渗，沿着骨头缝往里钻。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要是被他爹看见了，估计得说他不像话，跪着求婚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冷青霜开口了："你写的字我收了。"
方天还跪在石板上。右掌心的伤口在她左掌贴上来以后就不再渗血了，像是被她掌心里的什么东西给按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暗红色的光从地面渗上来，把她下颌线的弧度照出一道柔和的亮边。
"你收了字，"他说，"就是答应了。"
冷青霜把贴在他掌心的手收回去，两只手垂在身侧。她的左掌心里多了一道淡粉色的弧线，跟他写的"锁"字末笔的弧度一模一样——像是被拓下来的。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六个字，血字正在一点一点往石板里渗，笔画边缘的暗金色反光在一层一层变窄，像是石板的内里正一口一口把那些笔画吞进去。
"你在铁架前面写了这句话，"她说，"从今天起这句话就留在这儿了。我答应了。"
方天还跪着。右掌心的伤口已经止了血，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细线从横纹的位置延伸到无名指根部，细细的一条，像被人拿红笔画上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细线，又抬头看她。
"你答应的是'跟我锁一辈子'，"他说，"是铁架前面写的、用血写的、你自己摸过的那句话。"
冷青霜说："我摸过了。我收了。"
方天站起来，膝盖在石板面上磕了一下，闷闷的一声响。右胸下侧那道旧伤在他屈膝又拉伸的过程里酸胀了一瞬，他皱了皱眉，然后站直了。他走到冷青霜面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伤口已经收成一道细线了，暗红色的光底下泛着浅浅的粉色。他掌心里原本那三道黑线和褐痕跟这道新线并排贴在一起，像是老纹路上又长出了一条新的来。
冷青霜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贴住了他的右手。
两只手掌在铁架中间的地面上方合在一起。暗红色的光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在两个人交握的掌沿那儿汇成一道细窄的光圈，像是拿很细的笔描了一圈边。她开口说话，声音跟她平时一样平，但尾音收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在地下三千尺写了六个字，用的你自个儿的血。我接的是你的血写的字。'跟我锁一辈子'，我答应了。从今天起冷青霜跟方天锁在一起了。不是冷家锁芯和方家锁骨——是你和我。"
方天握着她的手站在铁架中间。他感觉到体内的三道印记跟她体内的褐痕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掌那儿汇了一下，像是两条河在同一个河口并排流了一小段，然后又各自收回去。他还感觉到自己右掌心里那道新伤口正在以比正常快不少的速度愈合——皮肉底下痒痒的，像是在长东西。他忍住了没去挠。
冷青霜把手抽回去了，右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她左手掌心里那道淡粉色的弧线正在慢慢变浅。她转身往窄缝方向走了两步，停住了，侧过头没有回身。
"你写的那六个字会留在铁架中间的地面上。石板把你的血吸进去以后，这六个字在井底待多久，冷青霜就跟你锁多久。"
她继续走，侧身挤过窄缝，踩上砂层，攀上井壁的凸起往上爬。方天站在石室里没动，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六个字——血字正在被石板一点一点吸收，笔画边缘从暗红变浅红，从浅红变灰，正在慢慢褪下去。但"锁"字末笔那道弧线收得最慢，在所有笔画都淡了之后，那道弧线还留着一层极浅的暗金色轮廓，像是一枚被烧过之后慢慢冷却下来的铁环嵌在石板表面的细槽里，正在持续地、缓慢地亮着。
他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弧线的残迹。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体内的铁气顺着那道弧线的走向走了一遍，然后又收回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上认了个门。
他站起来走出石室，侧身挤过窄缝，攀上井壁往上爬。爬到井口的时候冷青霜的手没伸下来——她就站在井沿边上，低头看着他自个儿翻出来。他翻出井口蹲在井沿上，铁板搁在旁边，月光照在铁板面上把那个"方"字照得发白。
冷青霜站在他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砖地面上，一长一短，她个子矮一些，影子就短一截。
她把自己的左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那道淡粉色的弧线还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暗光。方天低头看了一眼——是他写的"锁"字末笔的弧度。她收了那一道弧线在自己掌心里，像是收了个什么东西揣着。
方天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弃院的月光里。井口深处最后那层暗光渗上来余晖，薄薄的一层，然后被铁板盖住了。他蹲下来把铁板推回原位，铁板盖回去的时候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跟刚才推开时那声差不多，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被关住了。
他站起来以后，在月光里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她看了一眼他掌心里那道新生的浅粉色细线，跟她左掌那道弧线在同一个位置上。两道痕迹各自揣在两个人的手心里，一句话拆成两半，各锁各的。月光照下来，他掌心里那道新线已经收成一道白痕了，浅得像是生来就有的纹路。她掌心里那道弧线也淡了，但她知道它不会消——就跟她知道那六个字已经渗进了石板的三千尺之下一样，谁都磨不掉。
冷青霜先收了手，垂在身侧。方天把右手也收回来，掌心朝内，像是把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井底最后一层暗光被铁板盖死，弃院里只剩月光，和两道各自揣着同一句话的掌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