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3章 生母入葬冷家墓园，方天第一次落泪
坟头填完了。方天站在那儿没动，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晒得土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干壳。他把铁锹从柏树旁边拿过来，在青砖边上刮了刮锹面上的湿土，刮了两下就靠在树干上了。
赵安从墓园门口走进来，端了只木盘，盘上搁着三炷香和一只铁香炉。香炉擦过，日光底下泛着暗光。赵安把木盘搁在坟前的青砖上，退了两步，站在门口没再进来。
方天蹲下来拿香。香是新的，深褐色的柱子。他拿香在香炉铁沿上磕了磕，把香头磕齐。冷青霜走到旁边蹲下，拧开火折子盖子吹了一下，火苗亮出来凑到香头底下。香头燃了半寸，红点暗下去变成明火，三根都着了。
方天把香插进炉里。香灰落下来，跟炉底的老灰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新哪是旧。他蹲在那儿，膝盖压着青砖，地面被日头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还温着。他右手摊开覆在香炉旁边的地上，手心朝下贴着砖面。那三道黑线——怎么说呢，像是同时往一个方向微微收了一下。右肩那道波浪纹、左肋那道弯的、背脊上那道细细的，各自贴着他骨头的位置，像铁器搁在火边烤了一会儿，慢慢胀了，又缩了，又重新定住了形状。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三根东西终于开始听使唤了。
冷青霜蹲在他旁边，没说话。她蹲的姿势跟他差不多，左手搭在膝盖上，右肩挨着他的左肩。过了半盏茶的样子，她先站起来，走到墓园门口站住了，背朝着他，日光从她后头照过来，把她影子投在石阶上。
方天还蹲着。三炷香在炉里静静地烧，烟直直地往上飘，升到半空让日光一截，散了。他低头看自己手影盖在青砖上，日光把手指轮廓画得很清楚。他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久到三炷香烧了大半截，香灰垂下来断了三回，落进炉底堆了一小层松垮垮的白灰。
其实他膝盖早就酸了。但他没动，好像一动那三根香就得歪似的——明明知道香插得挺稳。他合上眼听了听，香灰落下来的声音细得很，像沙子从指缝里往下漏。
睁开眼的时候香已经烧完了。炉底白灰积了厚厚一层，最后一截香柱头上的余火闪了一下，灭了。他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右胸下侧那道旧伤跟着酸了一下。他低头看炉灰，灰堆上露着三根细小的香柱残根，烧得黑黑的，立在那儿像三根小骨头。他伸手指尖碰了碰香炉铁壁，还温着。
他走出墓园的时候冷青霜还站在石阶上。听见脚步声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整个人被光收成一道深色的剪影，连表情都看不分明。他走下来，两人并排站在石阶底下，面朝铁门。
方天说："我娘入葬冷家墓园了。"
冷青霜说："入葬了。"
"方家老宅那口井底下埋的是她的骨殖。冷家墓园里埋的是棉布包袱里那一半。两样东西今天合在一起了。"
冷青霜没接话。她站那儿，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脚跟前一片地晒得暖烘烘的。
方天低头看自己右手。掌心摊开，褐痕和黑线在日光里头泛着暗光。他说："我娘死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埋在哪。柳氏告诉我埋在南坡第三排，其实那个坟是空的。她在矿道里躺了十几年，然后被挖出来移进了更深处。她死之前把一部分骨殖封进陶瓮搁在东院井底，另一部分封进陶瓮搁在冷家墓园深处。她自己留了两个地方等我来找。"
"你找了。"冷青霜说。
"我找了。找到了。"
方天站在日光里。那三道印记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安着，左肋那道弯的正把一层细粉似的信息沿着他的肋骨往下送，一根一根地过，每过一根就停那么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只手。他娘的手，在他七岁那年秋天的下午握着他的手，在后院石桌上写那个"方"字。那只手带着体温，温的，隔着布料贴着他后腰的位置，像是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接过来了。
他等了很久，等那只手收回去。但它没有收。它停在那儿，像十六年都没松开过。
然后他鼻尖先酸了。酸意从鼻腔两侧往里渗，像一层水汽正从内部往外洇。眼眶跟着发热，热意从眼球后侧往眼角那边走，然后第一滴就从右眼角渗出来了。顺着颧骨往下走，走到半道停住了，挂在那儿被日光照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没抬手去擦——说实话他想擦来着，但手抬不起来，就那么垂在身侧。泪沿着脸颊往下走，最后在下巴那儿聚了一下，停了一瞬，落到青砖上，日头底下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印子。那三道黑线在泪滴落地的当口各自收短了半寸，像三根拧紧的弦在找准了音之后各自松了半扣。
这大概是他记事以来头一回哭。挺丢人的，但当时顾不上想这个。
冷青霜站在半步远的地方。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肩头的影子正好落在方天脚边。她看见那滴泪挂在他右颧骨下面，停了一拍，然后落了，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把目光移开了。
等了一阵子，他睫毛上的湿痕被日头蒸了大半，她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娘在冷家墓园等你的时候，她知道你会来的。"
"她知道。"方天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刚开口时气流需要重新适应声带的宽度。他抬起右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右脸颊上残留的湿痕，蹭完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又说了一句："她在我体内留了一根线。我掉眼泪的时候那根线断了。断线在我烧香的时候合上了。"
冷青霜看着他。日头从头顶晒下来，把他肩膀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右眼下眼睑边上还有一小片润的，她看见了。
方天转身走下石阶。冷青霜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铁门，沿着后山的缓坡往下走。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草地上，一长一短，各跟各的主人。
回到弃院的时候他蹲到井边，手掌贴了贴铁板。方恒安安静静的。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尾掀开砖缝看了一眼嫩芽。茎秆上的褐纹又深了，像一道墨水正顺着茎秆的纤维往上走。他浇了水，盖好砖，坐在床沿上。
说起来，当初在冷家老宅找到那口井的时候，他往下扒了半天土，手都扒出血了，那会儿一滴泪没掉。今天反倒掉了。人这玩意儿说不准。
冷青霜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把一块叠好的棉布搁在门槛上。布角边有一圈薄薄的暗色印记，像被什么贴过。"你放在墓园香炉旁边的那块布，我捡回来了。她绣的那行字，留给你自己收着。"她说完转过身，走出月亮门洞，脚步声沿着长廊的方向慢慢远了。
方天坐在床沿上没动。过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块布，展开。布面上他娘绣的那行字还在，针脚密实，线色泛旧，但每个字都读得清。他低头把布叠好，放进暗袋里，贴着铁牌搁着。
棉布上残留的泪痕正在沿着纤维慢慢干透，留下一道极淡的盐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