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从枯井中迁出生母遗骨
鸡叫头遍方天就醒了，其实他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实。屋里黑着，月光从窗纸缝里钻进来，桌上那只陶瓮的影子灰扑扑的，像蹲着个没出声音的东西。他伸手去碰了一下瓮壁，粗陶表面还有一点温乎劲儿，那温度不是外边来的，是里头自己往外渗的，摸上去像一个人的手背刚离开热茶碗留下的那种余温。他愣了一会儿，把瓮从桌上端下来搁在膝盖上，瓮底硌着大腿骨，有点儿沉。
外头天慢慢变亮了，冷青霜没敲门就推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盆沿还冒热气，水上漂着块叠得方正的布。她把盆搁在桌腿边上，也没问他要不要洗脸，就这么放那儿了。
方天看了那盆水一眼。他说："我娘以前在方家老宅东院那口井边洗过手。"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话已经说了，就没往回咽。他接着说："我七岁那年之后就没见过她。她在方家老宅住了十六年，后来那几年她根本不出东院的门。她院子里头那口井，打水洗衣裳都靠它。"
冷青霜在桌子另一头坐下，左手搭在桌面上，没催他，也没接话。方天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陶瓮，瓮口封着一层暗红色的蜡，蜡面裂了几道细纹，指甲刮上去白印子很浅。他用了点力气把蜡沿边剥开，蜡片干透了，一碰就碎，碎渣黏在他指腹上，沾了体温之后软塌塌的变得有点恶心，他甩了两下没甩掉，用拇指搓了搓才搓下去。
瓮口开了之后有一阵气味飘出来，不怎么冲，像是闷了太多年散干净了的那种旧气。方天把瓮口朝天搁在桌面上，站起来去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晨光从门缝灌进来，斜着落在瓮口里。他低头凑近往里看，瓮底铺着一层暗褐色的细粉末，薄薄的，粉底下压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碎骨片，骨片边缘磨得发圆了，像河滩上的石头被水涮了很多年那种钝法。粉里还夹了几丝黑线，线很细，像是衣裳的经纬散了之后剩的残丝。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进去用指尖碰了碰那层粉。指腹刚沾上的一瞬间，他掌心那三道黑线忽然缩了一下，跟针扎似的，但一点都不疼。他赶紧把手抽出来，指肚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细粉，日光从门缝照到他手指上，粉末泛着一点极暗的金色，不是闪的那种，是像铁锈在太阳底下搁久了发出来的那种哑光。他把手指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胸腔左肋下面那根弯曲纹路忽然跳了两下，跳得他心口发紧。
冷青霜没凑过来看，她坐在原处，问他："你娘在东院那口井里留了东西？"
"她在井底留了一瓮骨殖。"方天把手指上的粉往自己掌心的纹路里抹了抹，那层粉融进褐痕里，像水渗进干土，一下子就没了。"她死之前把这瓮东西埋进了井底的泥里，蜡封了瓮口。方家没人知道。"
"骨殖是她的？"
"是她的。"方天低头看着瓮底的东西，"她生前自己取下来的，搁在瓮里埋进去的。她把一部分自己留在了方家。"
他说完这句话喉结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干。冷青霜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把一只手伸过来，没碰瓮，只悬在瓮口上方停了停，像是试探那瓮里的气息凉不凉。她把那只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方天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深蓝色的棉布，铺在桌上。他把瓮端起来口朝下，把里头的粉末和骨片慢慢倒出来，布面上堆成一小撮。他拿手指拨了拨，骨片一共五片，每片大小差不多，边缘都磨得圆滑。他把棉布四角折起来收拢，成了一个包袱，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比看着要重。
冷青霜问他："你打算把她葬在哪？"
方天说："冷家墓园。"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四个字说得太硬了。冷青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从墙角提了一把铁锹过来。
后山南坡那片墓园他来过几次，几棵老柏树长得粗，树皮皴得像老人的手背。铁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往东侧走了几步选了一块空地。日头升上来了，照在草皮上晒出一股干草味儿。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草根下面的土挺硬的，铁锹铲下去碰到了一层硬壳，他加了一把力切穿了那层壳，把土一块一块往外翻。
挖了大概半尺深，锹尖碰到个硬物，声响跟挖石头不一样，闷一些。他扔下锹用手去扒土，土底下是一块青砖，砖面平，棱角都磨圆了，像是从老房子拆下来的。他把青砖撬开放在一边，砖底下露出一个凹坑，坑里蹲着一只陶瓮，跟方家老宅井底那只一样大。
方天蹲在那儿愣了一瞬。他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只。
他把第二只瓮端出来放在草地上，瓮口的蜡封比第一只完整，面上干净没什么裂。他慢慢把蜡剥开，打开瓮口往里面看，这瓮里没装骨粉，只有一样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深灰色棉布，布边都磨毛了。他把布取出来展开，布面上有一行针线绣的字，线褪成了暗褐色，字迹有点歪但每一针都扎得结实。绣的是："天儿，娘在冷家墓园等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冷青霜把手里的铁锹靠在柏树干上，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她说："你娘在你住进弃院之前就知道你会来冷家。"
方天没答话，把那块布叠好收进胸口的暗袋里，跟那块铁牌贴在一块儿。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跟冷青霜去弃院那天，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白，他当时心里莫名其妙觉得那棵树认得他，但他说不出口。现在想想原来不是树认得他，是这底下埋着的东西等了他很久了。
他把第二只空陶瓮放回青砖底下，填上土踩实了。然后把那个蓝色棉布包袱捧起来放进挖好的坑里，一捧一捧地往里填土。土填满了之后他用铁锹背面把表面拍平，把原先那块草皮重新盖上去，压了压边角。干完这些他蹲在坟前没站起来，把自己的右手掌摊开，整只手盖在坟头的土面上。掌心里的黑线和褐痕贴着潮湿的土，日光把他的手背晒得发热。那层细粉已经融进他掌纹里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掌纹往回走，像一根线被重新穿进了针眼，说不清是他在收线还是线在收他。
冷青霜在他旁边蹲下来，蹲姿跟男人不一样，她是曲着膝侧着身那种蹲法，容易稳不住往后倒。她把左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他。
"你娘在冷家墓园等你。"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
方天把右手从土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说："她等到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自己都听见了。右胸下侧那道旧伤随着他直腰的动作酸了一阵。冷青霜也跟着站起来，站到他左边。
他低头看着坟头新盖的草皮，有几根草叶被土压弯了，正一点一点重新弹起来。他说："方家老宅那口井里埋的是她在方家活的那些年，冷家墓园里埋的是她死了之后自己走过来的路。现在两边的都合在一处了，她不用再分两半了。"
冷青霜没说话，伸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露出来眼角那道疤。太阳照在她侧脸上，那道疤银白的一条细线。
方天扭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坟头。日头晒得正足，坟上的湿土正在变干，颜色从深褐往浅褐走，草皮上的碎泥渣被风吹掉了，露出底下的绿叶子。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冷青霜的左腕蹭到他右手的袖口边上，隔着那层薄棉布，没真正贴着，但那点温度正在往两边渗。地上的两道影子在草地上挨得几乎连在一起，跟坟头上那丛新盖的草一样，慢慢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