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1章 枯井
方天在桌边坐了一整个下午。
三只木盒并排摆在桌面上,日光能照到的位置。光在盒面上各画了一道亮线。他没打开盒子,就那么看着,看盒面的漆色从暗到亮再到暗,像有人把灯捻起来又摁下去。中间他出去倒了一回水,回来接着看,看光挪到桌角就不看了。站起来把三只木盒收进暗袋里,推门出去。
冷青霜在账房里。桌上摊着一卷旧地图,边角卷着,拿一只铜镇纸压了。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方天一眼,又低头看地图上一处标记。
方家老宅的地契底稿在方耀留给他的铁盒里。冷青霜拿手指在地图某处点了一下,说地契上画了老宅的完整平面图,东边第三间屋的院子有一口枯井,井口封了铁板,铁板上没刻字。
方天走过去站桌边,低头看她指的位置。那口枯井在方家老宅东院第三间屋的正前方,跟弃院那口井位置差不多,都在屋子正门口。他从暗袋里摸出铁盒搁桌上打开。方耀留下的东西不多,几根针线,一枚旧印章,几页地契底稿。他把地契底稿抽出来铺开,跟桌上冷青霜的地图比了比。两幅图叠在一起,枯井的标记正好对上了。
方家老宅今天能进吗,方天问。
冷青霜说门锁着。钥匙在方耀手里,他走之前放在铺面柜台抽屉里了。赵安下午取回来了。她说完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搁桌上。钥匙比冷家的旧一些,铜色深暗,齿痕边缘磨得圆滑了。方天拿起来,入手就是凉的,像一块一直被放着没碰过的铁。
现在去?方天问。
冷青霜没回话,站起来走到门口侧头看他一眼,先迈了门槛出去了。方天跟出去。两个人穿过长廊走冷家侧门,沿着巷子往方家老宅走。日头偏西了,巷子两侧的墙把日光切成一条一条的长条形,亮一块暗一块交替着铺在青砖地面上。方天走在那堆光影里头,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方家巷口那棵老槐树跟前他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树还在,叶子比以前疏了,有几根枝子干透了戳在那里,看着有点秃。他看了两眼,继续走。
方家老宅的门锁着。黑漆门板上的漆比以前更花了,好几处漆皮翘起来,底下的白木露在外面。方天把钥匙插锁孔里转了半圈,锁芯卡了一下,他又转半圈,锁弹开了。门轴涩,第一下没推开,他又推了一下,门板往里滑了一道缝。日光从门缝灌进去,在院内青砖地面上落了一道细细长长的亮块。
方天侧身从门缝挤进去。院子里比他想的静,墙角歪着几棵枯了的盆栽,花盆碎半边,土从裂缝里漏出来撒了一地。正堂门关着,窗纸破了好几个大洞,暮光从洞口漏进去,在正堂地面上投了几块不规则的亮斑。方天没去正堂,沿着走廊往东院走。走廊墙皮剥了好几处,露着里头的土坯,有的地方长了霉斑。
东院的门虚掩着。方天推开门走进去,院子不大,比弃院小一半。中央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盖着铁板。铁板比冷家那口小,表面光秃秃的没刻字,就一层薄锈。方天蹲下来,手掌贴铁板边缘试了试,没有锁扣,铁板就是沉,他使了使劲把它从井口抬了起来。
井口不大,直径只有冷家那口的三分之二。井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了一层暗绿的苔,干了大半,摸上去像干硬的绒布。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井底不深,也就两丈。底下铺了一层干透的落叶和一些碎瓦片。
你在上面等我,方天说。
冷青霜站在院子门口。她没进来,靠着门框站着。日头在她背后,光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直伸到井口边。方天侧身坐进井口,双脚蹬住砖缝,一截一截往下落。井底的空气比上面冷,有一股干透了再没被人动过的旧尘土味。他落到井底,脚踩在落叶和瓦片混在一起的那层东西上面。蹲下来把表层落叶拨开,底下是碎石瓦片,再底下是硬土。他用手指刮了一下土面,实的,不像被人翻过。
他站起来,把井底四壁的砖看了一遍。有一块砖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发暗,带点褐,像被什么液体浸过。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砖面,粗糙的,砖缝里嵌着细碎的暗红色颗粒。他认得那是什么。他娘遗物里那片指甲边缘也是这东西。他屏住气,用指节在那块暗色砖面上叩了两下。底下的声音是空的,像敲一口埋在地里的鼓,闷闷地回了一声。
方天蹲下来,在那块砖的正下方开始挖。土硬,拿小刀刀尖先撬松了表层,再往下挖。挖了大概一掌深,土色变了,从浅褐到深褐再到暗红。暗红色土层中间裹着一个小陶瓮,瓮口拿蜡封了,蜡面覆了一层厚厚的灰。
方天把陶瓮从土里捧出来。不大,两只手合在一起能圈住。入手沉,比他想的沉,像里面装了半瓮细砂。他用刀尖剔蜡封,蜡面裂了道缝,瓮口透出一股气味。很淡,但熟悉,跟他第一次在方家祠堂摸到那块牌位背面渗出的黑气一个味儿。他低头往瓮里看了一眼,内壁附了一层薄薄的暗褐色东西,像什么液体干了以后留下来的细粉,时间久了压成了层。
冷青霜声音从井口传下来,隔了一段距离但很清楚:找到了?
方天听着她声音里有一丝绷着的东西,像有人拿指甲掐了一下弦。他没答话,把瓮口重新封好,护在怀里,踩着砖缝往上爬。爬出井口的时候暮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冷青霜还靠在院子门口,靠门框的姿势没变,目光从他怀里的陶瓮移到脸上,停了一会儿。她没问里面是什么。方天蹲井边把陶瓮搁在青砖地面上,重新紧了紧蜡封,又拿细布条扎了一圈。然后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瓮。瓮壁在他掌心里先是凉的,凉得像井里的水,但凉意底下慢慢透出一层薄温。像是地底下存了很久的那点热气,终于被他带出来了。
走了,方天说。
冷青霜直起身让出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东院,穿过走廊,从方家老宅门缝里侧身挤出来。方天把门重新锁好,钥匙收回暗袋里。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门匾。门匾断成两截了,只剩半截还挂在原处,另外半截不知去了哪里。他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日光一寸一寸地收。巷子两侧的墙面慢慢变成一样的深灰,看不出原先什么颜色了。方天走在前面,怀里的陶瓮贴着他胸口那块铁牌,两种温度挨在一起,正慢慢地互相靠近。冷青霜走在他身后约莫两步远。她没出声,脚步声在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响,跟他的步子踩在同一个拍子上。路过冷家侧门的时候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两人进了侧门穿过长廊。方天推开弃院的门走进去,冷青霜没跟进来,站在月亮门洞出口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方家老宅的事今天做了一半,另一半明天再做。
方天抱着陶瓮站在弃院门口。夜色已经在他背后合拢了,院墙外的天变成一块深蓝底子,上头压着一层灰。他把陶瓮搁在桌上,没急着打开,让它先适应这屋里的温度。这瓮从地底下出来,冷不丁搁桌上,怕是比人还认生。他蹲到床尾掀开砖缝看了一眼嫩芽。芽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立着,茎秆上的褐纹又深了一度,像个小孩偷偷长了个头。
他盖好砖躺回床上,面朝墙,合上眼。腰后那只陶瓮隔着一层薄衫贴着皮肤,起初是凉的,凉得像一根针尖往脊缝里探。慢慢地,瓮壁深处泛出一股缓暖,沿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上走。他翻了个身面朝上,把一只手掌按在瓮壁上。那股暖在他左肋绕了一圈,像是在认路,最后停在他心口的位置。那地方,冷青霜留下的褐痕正微微发烫,安静地等着它过来。
方天把呼吸放慢。窗外巷子里有人喊了一声谁的名字,隔得太远听不清,那声音在暮色里飘了一下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