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2章 冷元德那封信
冷元德的房门是第三天下午才开的。
赵安拿了钥匙去开锁，锁芯转了两圈，咔嗒弹开。他把门推开没急着进去，先往后退了一步，让日光从门口灌进屋里。冷元德坐在床沿上，三天没换衣裳了，深蓝色绸衫的袖口全是褶子，头发散了一半，掖在耳朵后头的那绺又垂下来了。
他看见门开了，站起来走到门口，脚停在门槛内侧没往外迈。
赵安说："小姐让你去正堂。"
冷元德问："正堂做什么？"
赵安没接话，侧了侧身把门口让出来。冷元德跨出门槛的时候眯了一下眼，三天没照日头的人猛地被白光照着，瞳孔缩得像针眼似的。他站在廊下缓了几息，眼珠转了转才跟着赵安走。
穿过长廊的时候他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正中央，鞋底落地没声儿——就跟老猫踩瓦片似的，你知道他在那儿，但听不着响。走到正堂门口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门框上新补的那块漆，颜色比旁边深一小圈，像是前天才刷上去的。
冷青霜坐在主位上。方天坐在右边椅子上，手里没茶，就看冷元德站在正堂中央，也不坐。
冷青霜先开的口："冷元德。铜壶那事儿，族议出结果了。"
冷元德站在那儿，日光从门口落进来正好铺在他脚尖前面一寸的地方，半步都没多。他脸色发白，三天没出门吃的也少，颧骨都显出来了，但眼神还算清醒，不像有些被关几天的人那样发木。他开口说："我干了不该干的事，我认。"
冷青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纸面上写了字，墨迹干了。她没念，直接推到桌边。"冷元德名下冷家矿脉分成停发一年。旧矿道入口填埋那笔钱，从你明年分成里扣。"
冷元德走到桌边弯腰签名，字迹挺工整，笔画力道匀着，看不出慌。写完把笔搁回桌面，退了一步，回到刚才站的地方。
冷青霜把纸收进抽屉。"你回去吧。"
冷元德行了个礼。腰弯了大约四十度，脊背绷着，停了三四息才直起来。直起来的时候，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冷青霜桌上那把旧锁——就一眼，短到方天要不是正好盯着他袖子，差点漏过去。
他转身走出正堂，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点，但脚下还是不出声。方天坐在那儿，面前的凉茶他没碰，听着冷元德的脚步声沿长廊越走越远，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
"他刚才弯腰那会儿，左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方天说。
冷青霜从窗口收回视线。"他手里攥了东西。"
"嗯。一小块铜片，应该是铜壶碎了之后溅到他屋里的。关三天，捡了一片收着。"
冷青霜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旧锁搁在桌上。锁扣内侧那道新痕还在，在日光底下泛着铁灰色，像是刚被铁丝刮出来的。"他屋里今早搜了，找出来三样：一小块铜片、一根铁针、一把钥匙。钥匙是东街铺面后门的。"
方天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那个枯花圃已经翻完了，土面平整，深褐色的，看着挺干净。"东街铺面的钥匙还在他手里，说明他昨天递出去了一封信。后门那条巷子通冷家旧宅。"
冷青霜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今天下午去东街看一眼。赵安跟着你就行，不用带别人。"
方天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正堂。走回弃院的路上他脑子没闲着——冷元德刚才那个礼行得太标准了，标准得有点假。这人要是真心服软，腰不至于绷成那样，跟拉满了的弓弦似的。
他推开弃院门蹲到床尾掀开砖缝看了一眼那株嫩芽。芽又蹿了一截，茎秆上那道褐纹彻底变深了，像是长稳了。他浇了水盖好砖，起身出了弃院往东街走。
赵安跟在后面，两个人从冷家侧门出来，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才到东街。冷家铺面是三间连一起的，中间那间门面最宽，挂了块黑漆招牌，"冷记铁料"四个字刻在上头，漆皮边角有点翘了。
方天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柜台后面坐了个老头，正拿块布擦一把铁锹。老头看见方天，手里的布停了停，又接着擦了。
方天走进去。老头抬起头看他一眼，又看了眼赵安，把手里的家伙放回柜台上。"方姑爷。"尾音收得比平常短了半拍，听着不太自然。
方天没急着说话。他先看柜台侧面那扇小木门，漆面比柜台旧了一圈，门扇下头有点潮。他走过去一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门后是窄通道，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走，通道尽头有扇铁门，挂着一把铜锁。他弯腰拿起锁看了看锁扣内侧——一道新痕，跟冷青霜桌上那把旧锁上的刮痕方向一样，一左一右，像是同一根铁丝划出来的。
冷元德昨天来过。方天把锁放回去，转身出了铺面。日光晒得街面发白，他站在路边眯了眯眼，赵安跟着出来站旁边。
方天说："铺面后门通冷家旧宅侧巷。冷元德昨天来过，进来待的时间不长，大概半盏茶吧。他往通道尽头铁门底下放了样东西。"
两个人往铺面侧面的巷子口走。巷子窄得很，两侧砖墙斑斑驳驳，墙根覆了一层暗绿色的潮苔，踩上去有点滑脚。方天走到巷子尽头——冷家旧宅侧墙，墙上嵌着那道铁门。他蹲下来手掌贴地抹了一下，在铁门底下的地面上停住了。那片灰蹭掉了一小块，露出来的青砖面比周围干净不少。他用指尖碰了碰那块青砖，砖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压痕——信纸折起来塞进砖缝里留下的，纸边棱角在灰面上划了道锐利短纹。
方天站起来，看了铁门的门缝一眼。窄得很，手指伸不进去。他从腰后抽出那把银白色小刀，刀尖探进门缝轻轻往上挑。门缝里滑出一张折好的纸，纸面泛黄，边角卷着，像是放了好几天又被人翻出来用。
他展开看了三息。
信是写给方耀的。冷元德的字，比他在正堂签名那会儿急不少，末尾两笔没收稳，撇捺都往外飘。内容很短：
"方天体内铁气正在削弱，每下一趟井消耗的量比生的多。铜壶碎了，但碎铜片还在。你拿着它去找方天，告诉他碎片里还锁着半层铁气。他能用的东西还剩半层。"
方天站在巷子里，日光从头顶直直晒下来，纸面都晒得有点烫手。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折了两折塞进暗袋里。
冷元德关着自己那三天没闲着。写了信，让铺面老头从后门送出去给方耀。信上说他的铁气在弱，还让方耀拿碎铜片来找他——冷元德这是把方耀往他这儿引呢。方天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想到方耀现在不住方家了，搬出来住在东街，离这儿就两条街的距离。那小子收到这封信会怎么干，方天心里没底。
他转身走出巷子，赵安跟着。两个人走过东街的时候方天往街尾扫了一眼，那块新招牌还挂着，"方记铁器"四个字刻在木板上，木头泛着新漆的光泽。他看了一眼没停步，走回冷家侧门进了长廊，一路回到弃院。
他蹲到井边手掌贴了贴铁板——温的，底下那位安安静静的。他蹲了一小会儿站起来回屋，坐在床沿上又把暗袋里那封信掏出来看了第二遍。冷元德的字迹在日光里泛暗褐色，末尾那两笔没收稳，撇往外甩得厉害，像是写到这儿手抖了。
信纸放回暗袋，跟铜片什么的挨着。他站起来推门又出去了。
走到街尾那块"方记铁器"招牌前面的时候，他停住了。铺面的门关着，门板上贴了张纸，上头写了"外出"俩字——是方耀的笔迹，撇捺都带着他那股不耐烦劲儿。方天站在铺面门口晒了好一会儿日头，纸面晒得边角微卷，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冷家侧门口，他听见身后巷子里有脚步声。不重，挺稳的，但脚底板落地的动静一听就是方耀那种踩实了才挪脚的习惯。
他停步回头。方耀站在巷口，日光从东街那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
"冷元德的信你拿到了？"方耀先开的口，下巴朝他暗袋的方向抬了抬。
"拿到了。"
方耀从袖子里摸出样东西。铜色的，拇指盖大小，边缘不规整，是块铜壶碎片。他举起来让方天看清，又放回袖子里。"冷元德让人把信和这玩意儿一块儿塞我铺子门缝底下的。"
方天盯着他袖子看了一瞬。"信上说我在削弱。"
方耀把双手垂在身侧，偏了下头。日光把他脸照得发白，眼睛底下那道青印子还在——这小子最近也没睡好。"他说你铁气不够用了，碎铜片里还锁着半层，让我拿来给你。"
方耀把碎片又摸出来，摊在掌心里。碎片边缘锐利，表面覆了层薄薄的红锈。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方天面前，把碎片递过来。
方天伸手接了。
碎片入掌的一瞬间，他右手掌心里那三道黑线各自跳了一下——不疼，但像针尖轻轻扎了三下。碎片里确实锁着半层铁气，跟他体内的同源，隔着铜面都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暖意。
"冷元德把东西送你手上那会儿还说什么了？"方天把碎片托在掌心没急着收。
方耀说："他问了我一句话——钱伯远送来的那三处矿脉共享文书，是你收着还是冷青霜收着。我没答他。"他顿了顿，看着方天的脸，"但我告诉你另一件事。冷元德写完这封信之后，去找了一趟冷震岳。冷震岳收到信之后出了趟门，去了城西。"
方天盯着他。"城西是钱家的地方。"
"对。冷震岳去找钱伯远了。"方耀说完这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补句什么又咽回去了。
方天把碎片收进暗袋里。二十四样东西了，铁气黑线在碎片入袋之后各调整了半度偏角，重新伏稳了。但他心里清楚——它们在变浅，每下一趟井都在变少，冷元德没说瞎话。
"你回铺子去。"方天说，"冷元德给你的碎片我收着了。冷震岳回来之前，他要是再找你，你来找我。"
方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口响了几下，拐过街角听不见了。
方天站在侧门口又待了一小会儿。日头晒着他暗袋里的碎铜片，那半层铁气隔着衣料温温地暖着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三道黑线伏在掌纹里头，纹丝不动。
但他知道它们在变浅。
冷震岳往城西走了。钱伯远刚送了矿脉文书过来，刚在他铁牌上留过印记。如果冷震岳拿铜壶的事去找钱伯远——方天没往下想。他转身走回弃院，井口铁板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白晃眼。他蹲过去手掌贴了贴铁板，底下那位安安静静的。
他蹲在那儿手没拿开，掌心里三道黑线伏着。他忽然想起方耀以前还住方家那会儿，俩人为了半块饼在灶房门口差点动手。那会儿谁都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方天把手从铁板上拿开，站起来。铁气少就少了吧，该下去的井还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