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族献器,共主立名
封板第三天,方天蹲在床尾给嫩芽浇水。芽有一掌高了,第四片叶子完全展开,茎秆上那道浅褐纹深了一些,晨光里看着跟深褐色差不多,跟他掌心的褐痕在一个色阶上。他浇完水把砖头盖回去,站起来推门出去透气。
月亮门那边站着个人。灰布长衫,腰上挂一串钥匙,李管事。他手捧着一个木盒,黑漆的,比上回那个大一圈,晨光里反着薄光。方天走过去,李管事把木盒递过来,没说多余的客气话。
"方姑爷。赵家、钱家、孙家今天早上同时送了东西来,都在盒子里。小姐说让您先过目。"
方天接过来。不重。他掀开盖子往里扫了一眼,三样东西各自用锦布包着,头一样细长,第二样扁方,第三样圆的。他合上盖子端着回了西屋。
把盒子搁桌上,他先拆了深蓝色的那块锦布。里面是一把小刀,比赵启明上回打的刀胚小了一半,刃口没开,磨得光亮。刀柄上刻了个"赵"字,笔画粗,刻得深,像是一锤一刀凿出来的。方天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银白色的铁料在日光里泛着碎碎的暗光。刀刃根部有一行极细的字,他凑近了才辨认出来:"赵家铸匠第一把新铁刀,赠方姑爷。"
他把刀搁桌上,拆第二块。灰色锦布包着一卷麻纸,折了三折。展开是钱家祖传矿脉的分布图,红笔标了三处位置,旁边都有批注,字迹端端正正:"钱家三处矿脉,自今日起与冷家共享。各取五成。"
第三块布是青色的,里面包着一块圆铁片,跟孙大壮上次让他看的那块模样差不多,但表面多了一道弯弯曲曲的新纹路,手画的。铁片背面也刻了字:"孙家手艺,自此与冷家并轨。孙家打的铁器,冷家能用铁料,两家分成。"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小刀、文书、铁片。三块锦布颜色不一样,深浅不一,但布料边缘挨着边缘,中间没留缝。方天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小刀的刀背。凉的。铁料还没沾过人手的温度。
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赵安的声音隔着院子喊过来:"姑爷,三家的当家人来了,在前厅坐着。小姐让您过去。"
方天把三样东西收回木盒里,木盒塞进暗袋。暗袋这时候已经鼓鼓囊囊了,二十二样加上木盒,二十三样。他往外走的时候暗袋里的东西相互挤着,铁器碰铁器,发出很细的一声响。他推门出去,走过长廊的时候阳光从廊檐斜着打下来,把脚前那块青砖照得发白。他踩着那块亮砖走过去的时候,体内三道黑线各自轻轻颤了一下,像三根弦被人依次拨过。
前厅的门敞着。方天跨进去,看见赵启明坐左边第一把椅子,今天没带工具箱,两手搁膝盖上。钱伯远坐右边第一把,青竹杖横着搁膝上,两手搭杖身。孙大壮站在两人中间,没坐。冷青霜坐主位上,手搁桌面,面前没摆茶。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赵启明先开口。他说话的时候手没动,还搁在膝盖上,嗓音稳得像锤子落砧板上:"赵家东西你看了。赵家从今以后铸的每一把银白刀,给你留一件。"
方天点头。
钱伯远接话时慢了一拍,语速像竹叶从高处慢慢飘下来:"钱家矿脉共享文书你看了。三处矿各取五成,靠后山那处能从冷家矿道直接穿过去,省了地面运输的工钱。"
孙大壮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道疤在日光底下比上次浅多了,只剩一条极细的白线,不仔细看都快找不着了。他把手往前送了送:"铁片你收了。孙家手艺从今天起跟冷家铁料并轨。孙家打的铁器,冷家能叫得动铁料,两家分成。"
方天站在前厅中央。日头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脚前,把青砖晒得温温的。他看着面前三个人,三种颜色的衣裳排成一行。他体内三道铁气同时动了一下,右肩那波浪纹往赵家方向跳了一拍,左肋那道弯的朝钱家方向缩了缩,背脊正中间那股细流冲着孙家方向加快了流速。三道印记各归各位。
方天把右手伸进暗袋,指尖触到木盒边沿。他没把盒子拿出来,只用手掌贴着盒面贴了两秒。然后开口:"三样东西我都收了。赵家的刀、钱家的文书、孙家的铁片,从今天起跟冷家铁料放同一处。银白色铁料的产出,三家各分一份。"
赵启明的坐姿动了。他把手从膝上拿起来搁椅子扶手上:"赵家不分。赵家要铸法。银白铁料的铸法你教给赵家,赵家打的每件成品都标冷家的名,售价冷家占七成。"
钱伯远跟着说:"钱家不分矿。钱家矿脉跟冷家矿脉打通以后,两边产的铁料都归新铁料用。钱家只要运输的工钱。"
孙大壮的手还伸着,掌心里那道白线在日光里泛着细碎反光:"孙家不要分成。孙家要你刚才摸木盒的时候体内动的那三下。"
方天站在那没动。日光从门口打进来把他和对面三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砖上。赵启明等他说话,钱伯远等他点头,孙大壮等他回答。冷青霜坐主位上没出声,但方天眼角扫到她左腕上的褐痕亮了一下又暗了,像递了个眼神。
方天吸了口气,先说第一句:"赵家铸法,让铸匠来冷家学。"
他停了一下,把木盒往暗袋深处推了推,才接第二句:"钱家矿脉打通以后,铁料先入冷家库房,再分给钱家运。"
他最后看向孙大壮:"孙家手艺并轨的事从今天起。我体内那三下,每三个月动一次,让你们知道锁链还在。"
三个人听他说话。话落地之后厅里安静了几息,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面谁家养的那只芦花鸡在叫。
赵启明先站起来。他走到方天面前,伸出右手。那只手比方天的宽,掌心里一层常年握锤留下的硬茧,茧边沿被银白铁料磨过之后泛着一层薄亮的颜色。方天伸出右手跟他握了一下,赵启明掌心贴上来的时候,方天感觉到右肩的波浪纹跳了一下,跟赵家那把断刀残留在赵启明手上的铁气碰了碰。
钱伯远也站起来。他把青竹杖靠椅子旁边放着,走到方天面前没伸手。他低头弯了个腰,弯了大概三十度,维持了三息,才直起来。孙大壮站在原地没动,等赵启明和钱伯远退回去之后他才往前走了一步。他没伸手,只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那道疤已经成了一条白线。
"孙家手艺跟冷家铁料并轨。"孙大壮说,声音比他平时矮了一点,"孙家以前打普通铁,以后打新铁。这门手艺传到孙大壮手上是第三代,从今往后再传下去的时候,每一代人都要知道新铁是从冷家矿道里出来的,是从方天手上接的。"
方天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跟孙大壮伸过来的手隔了半指的距离。两只手掌没碰到,中间隔着日光和铁气的余温。方天把手合上收了回去,孙大壮也收了手。
三个人站回原位。赵启明先转身走了,步子迈得稳当,在长廊上响了几声拐了弯。钱伯远第二个走,青竹杖拄在青砖上笃笃地敲了几下,也远了。孙大壮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着头没回身,只说了句:"孙大壮拿手艺换你体内那三下。每三个月动一回,孙家就知道冷家还在。"
他走了。
前厅空下来。冷青霜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方天旁边,低头看他右手。他右手还摊着,掌心里三道黑线在日光下隐约能看见,褐痕贴在黑线正下方。她抬手指了指他掌心正中间那个位置:"三家今天递的三样东西,对应你体内三道印记。赵家的刀对右肩,钱家的文书对左肋,孙家的铁片对背脊。"
方天把右手合上又张开。三道黑线在掌心里伏得稳稳的,跟三条睡着了的小蛇似的。他开口说:"三家的东西收了。银白铁料的产量加上赵家铸法、钱家矿脉、孙家手艺,全合在冷家铁料铺面里。"
冷青霜伸手把他右手掌心里翻出来的袖口往下拉了拉,拉平整了。她说:"你以后出门,三家的人在街上见到你,叫你共主。"
方天站在她面前。日头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右肩那片衣料晒得温热。他感觉到三道印记各在各的位置上安着,三道铁气在掌心里伏着没动。他嘴唇动了动,出了声:"共主。"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怪。像在叫别人。
冷青霜看了他三息没说话,然后移开目光转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刀。那把刀跟赵启明送来的不一样,这是方天在矿道里跟赵启明一起看着打出来的那一把。她递到方天手里。
"这是第一把。你留着。"
方天接了刀。银白色的铁料被他掌心的温度一捂微微软了半息,然后恢复硬度,像一个人被碰到之后轻轻回握了一下。刀柄上没刻字,刃口没开,但银白的刀面能映出他掌心里三道黑线,三条黑线一字排开映在反光里。他把刀收进暗袋跟木盒并排放着。
暗袋里挤得满满当当,每一件都贴着另一件。铁器碰铁器的声音在安静的日光里传出极短极细的一声颤响,像一群铁胚刚被码进同一只炉膛,炉子还没烧,但已经挨着了。
方天走出前厅的时候,右肩那片衣料底下隐隐透着一点温度。他说不上来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院子里那只芦花鸡还在叫,他这才想起来今早忘了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