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2章 订单爆炸，股价封板
第二天大清早，李管事就来了。他站在月亮门洞外头，手里捧着一本新账册，封皮摸上去还有点潮，大概是昨晚刚装订好的。赵安领他穿过长廊走到弃院门口，他没进来，把账册搁在门槛上了，往后退了一步。
"方姑爷，昨晚带人下的矿道，取样都称过了。"李管事说。他说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估计昨晚没睡踏实。"银白色铁料总重四十七斤，分了三批取样。第一批打的钉子在铁砧上试了，比普通铁钉轻两成，锤子敲下去钉头不变形。"
方天蹲在门槛边翻了几页，上面记着取样时间、深度、重量、硬度测试结果。字写得挺工整，就是他自己的字迹，看来昨晚回去连夜做的记录。他合上账册，抬头问了一句："赵家铸匠今天什么时候来？"
"午时之前。来的是赵启明赵先生本人。"
方天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账册递还给李管事："那种银白色的料子，你下午再带两个人下矿道，把铁壁上的渗出液收集起来封存。渗出速度比昨天慢了一些，但还没停。每隔两个时辰收一次，记好时间。"
李管事接了账册，弯腰行了个礼走了。方天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他摸着暗袋确认了一遍——墨石和铁牌在最里层，铜钥匙别在腰侧。说真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老要摸这些东西，可能是矿道里待久了落下的毛病，不摸一下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推门出去，走到井边蹲下来，手掌贴了贴铁板。铁板是温的，井底下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他站起来往账房走。
账房的门开着。冷青霜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方天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只把纸转了个方向推过来。纸上面画了一个表格，分了日期、数量、成色三栏。表格底部画了一道红线，下面写了两个小字：封板。
"赵家的铸匠今天铸刀。"冷青霜说。她这才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去看那张纸。"铸完之后我拿样品去京城汇通钱庄做了抵押，换了三千两现银，投进冷家铁料铺面里头。早市开盘之前，我把新铁料的消息递给了汇通钱庄的宋掌柜。他那边放了三家铺面的预售订单出来，订金都收了。"
方天站在桌边看着那张表格。"封板"两个字旁边有一小块空白，像是留了位置等什么数字填进去。他问："封板什么意思？"
"京城铁料行每天下午收市之前会有一个价格。冷家铁料铺面的股价跟着新铁料的消息走。如果今天下午收市的时候，股价停在当天最高位上，就叫封板。"
方天把纸推回去，坐到桌对面的椅子上。他握住右手，指腹压在掌心里那道褐痕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冷青霜说出"封板"那两个字的时候，他胸腔里那三道黑线像是被从里面碰了一下。很轻，有点像心跳漏了半拍又接上了。他没吭声。
午时刚过，赵启明来了。
一个人来的，没带徒弟。提着一只铁箱走进冷家前厅。铁箱不大，四四方方的，他搁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一套铸刀用的家什——小铁砧、钳子、锤子、淬火槽，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好，最后一层布掀开，露出三块铁料样品。银白色的，跟方天昨晚从矿道壁抠下来的那颗圆珠子一模一样。
"赵家铸了九代铁。"赵启明把那三块样品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没见过这种料子。银白色，比铁轻但比铁硬。试打一块给你看看。"
方天站到他对面，隔着桌面看他动手。冷青霜坐在主位上，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赵启明拿了一块样品搁在铁砧上，先用钳子夹住边缘，拿锤子轻轻敲了一下。神奇的是，他敲过的地方那料子表面短暂地软了一瞬，像面团被手指按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硬度。锤痕极浅，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样品翻了个面，又在背面敲了一下。反应一模一样。赵启明放下锤子，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细铁针，在样品表面划了一道。铁针滑过去的时候表面软了半息，针尖一过，那道划痕就自己收拢了，跟水面似的，石头沉下去了，水纹一散就平了。
赵启明盯着样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方天一眼，又看了冷青霜一眼。
"自愈。"他说，"银白色料子受外力挤压的时候先软后硬，表面划伤自己愈合。赵家九代铁匠，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重新抓起锤子，力道比刚才大了不少，对准样品正中间砸了一下。咣的一声脆响。样品表面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坑，但坑底是弧形的，边缘一点裂纹也没有。赵启明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平平整整的，没鼓包。
"不崩不裂，应力没集中。"他把样品搁下来，拿布擦了擦手。"这料子打成刀刃，刃口寿命至少是普通钢的三倍。你们有多少存量？"
冷青霜说："初步取样四十七斤。矿道底层还在往外渗，速度在减慢但没停。存量足够制成第一批一百件刀具。"
赵启明点了下头。他取出第二块样品，放进淬火槽里烧到暗红，然后夹出来用锤子走了一遍刃口的形状。银白色的料子在高温中变成浅金色，冷却之后又恢复了银白。他把刀胚放在铁砧上晾着，晾凉了拿旧布擦了擦表面。刃口泛着一层细细的银光，日光一照折出一道窄窄的白亮线。
赵启明拿刀胚在桌上一把木尺边缘划了一下。木尺被削下来薄薄一片，切口齐得不像话，一点毛刺都没有。他在同一个位置又划了一下，第二次削下来的木片比第一次还薄。刃口没钝。
方天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他舅的铁匠铺子里看打镰刀。舅打了一辈子农具，一把镰刀使两年就得重淬一次刃口，不然割麦子跟锯木头似的。那时候他蹲在铺子门槛上看着，舅的胳膊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白疤。他不知道怎么就想到这个了，可能是赵启明手背上也有一块差不多的疤，位置一模一样。
"第一批一百件刀具，"赵启明说，把刀胚搁下来，"打完了赵家每把刀抽半成手工费。料子冷家出，工赵家出。"
冷青霜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刚打好的刀胚，举到日光下看了看。刀胚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光泽，刃口的反光从头到尾连成一道，没有断点。她放下刀，转向赵启明："赵家铸的铁器，从今天起，每件卖出之后跟冷家分成。刀件售价冷家定，铸件手工费赵家定，两家合着出的东西，两家都拿钱。"
赵启明听了之后没吭声。他站在那儿，手搭在铁箱盖子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箱面。方天注意到他叩箱面的节奏不太均匀，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隔得比正常呼吸长。他大概在想。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嗓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但也没多说什么。
"赵家九代铸铁，没跟哪家分过钱。"
他把工具箱盖子合上，提起来夹在腋下，转身走了两步。到门口他停住了。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
"分。"
就这一个字。
赵启明走了以后，方天还站在桌边没动。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脚前的青砖上落了一个光块，方方正正的。他低头看着那个光块发了一小会儿呆。冷青霜走到他旁边站住，手里还握着那把刀胚。她侧着举起来，刀胚的反光正好扫过他脸上，银白色的光在他瞳孔里闪了一下。他眨了下眼。那道光有点晃眼。
"今天下午收市之前，"冷青霜说，把刀胚收进长木盒里，"赵家铸的第一批刀样会送到京城三家铁料铺面里挂着。每家挂两把，一把标价，一把封存。封存的那把不卖，只让人看。"
"价钱定多少？"方天问。
"三两银子一把。市面上普通铁匠铺刀价的两倍。"
方天在心里算了算。一百把刀，每把三两，总共三百两。比他昨晚抵押换来的三千两少了一个零。但那张表格底部"封板"两个字对应的数字显然不是三百。是三千的好几倍。
"铺面股价。"他说。这不是问句。
冷青霜点了下头。"冷家铁料铺面在京城五家钱庄都挂了股份。午前我把样品和赵家刚打好的刀胚同时送到了汇通钱庄。宋掌柜看了，当场把铺面股价在挂牌价上加了三成。"
三成。方天站在日光里，右手不自觉地又攥了一下。他胸腔里那三道黑线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像一根绳子被拽紧了一截。他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肩膀松下来。
"下午收市的时候，"他问，"封板要什么条件？"
"股价在收市时停在当天最高位置，而且当天有三次以上连续竞价。今天午时第一批样品送到三家铺面之后竞价就开始了。汇通钱庄那边，宋掌柜放了第三份订金出来。"
方天点了点头。他从窗口看了一眼日头，已经过了正顶，往西偏了一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了一截，看着比午时细了不少。他不怎么懂股价这些东西，但冷青霜说话的腔调让他觉得这事稳了。她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也不重复自己。她说了三成，那就是三成。
"今天下午收市之前，"冷青霜说，"你在弃院等着。如果封板了，赵安会来告诉你。"
方天转身出了账房，沿着长廊走回弃院。日头从头顶晒着他的后脖子，有点发烫。他推门进弃院的时候停了一步，井口那块铁板在午后的日光下白晃晃的，反光刺眼。他没蹲下去碰，直接进了西屋，坐在床沿上等着。
等着的时候他干了一件事：把右手的袖子撸起来看了看手腕内侧。那三道黑线贴着皮肉安安静静的，像三条细血管的轮廓。他用拇指按了按最上面那条，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麻。他把袖子放下来。
等了大概半个多时辰，月亮门洞那边传来脚步声。赵安跑着来的，鞋底擦着青砖发出吱的一声，在弃院门口刹住了。他站在院子中央说了三个字："姑爷，封了。"
方天站起来走出西屋。赵安站在日头底下，脸上没笑，但嘴角比平时松了一些，额头上一层薄汗。他把一封信递过来。
"汇通钱庄那边收市了。冷家铁料铺面股价当天涨了三成，收市价停在最高位上。宋掌柜让人送了这封信。"
方天接过来拆开。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冷家铁料铺面股价封板。订单数五十七件。预付款已入库。"
五十七。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两遍。这个数字在他胸腔里停了一息，像一口气被咽下去卡了一下。他把信纸折了两折收进暗袋里。手伸进去的时候，指肚碰到了铁牌的边缘，铁牌微微温着。
冷青霜从月亮门洞那边走过来了。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在赵安旁边。午后的日光把她的脸照得有点发白，她没看赵安，直接面朝方天说了一句："封了。"
"封了。"方天说，"五十七件订单。"
冷青霜点了点头。她站在离他约莫三步远的地方，没往前走。日头已经从正顶偏过去不少了，她脚前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收窄了一截，又细又长。她就站在那里，没说话。方天觉得她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从今天起，冷家铁料铺面的股价跟着银白色铁料的产量走。你每下一趟矿道，股价就涨一次。你站在那里，冷家的市值就在往上走。"
方天把手伸进暗袋里，摸了摸信纸的边角。他想了想说："订单来了。下次下矿道，我多做些铁料。"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多做些。好像下矿道跟去菜市场多买两斤白菜似的。但冷青霜没笑他，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穿过月亮门洞往账房的方向去了。她走了以后赵安还站在原地没动，看了方天一眼，弯腰行了个礼也跟着走了。
方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日头把脚前的青砖晒得白花花的，他看着自己那双鞋的鞋尖，鞋面上蹭了一道灰，大概是昨晚下矿道时沾的。他蹲到井边，手掌贴了贴铁板。还是温的。底下的东西稳着。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坐在床沿上。从暗袋里把信纸又取出来看了一遍，叠好放回去。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信纸右下角有一小块墨渍，像写信的人蘸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宋掌柜那样的人物也会手抖。
方天坐在床沿上，右手摊开搁在膝盖上。掌心里的三道黑线贴着皮肉安安静静地伏着，跟他胸腔里那三道印子一样，跟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跳。五十七件订单。他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窗外日头慢慢往西沉，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又长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