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深的掌声停了三秒。
议事厅的灯很亮,地面反光,像镜子一样。所有人都看着他。温昭雪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就站在自己身后两米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也不冷,就像在开会。
“既然温小姐觉得血缘不该决定价值,”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全场,“那我建议用市场规则来验证。”
没人说话。
他从西装内袋拿出平板,手指一划,墙上出现一份文件。标题写着:《关于霍氏集团拟收购温氏健康养老板块的初步方案》。
温振国的脸色变了。
“这个板块近三年亏了七点二亿,负债率百分之八十六,已经触发信用评级下调警告。”霍景深语气平稳,一条条说下去,“人员太多,成本太高,如果继续由温氏自己经营,未来两年还要再投至少四亿。”
他抬眼看着大家:“我们愿意用现金收购,保留所有员工,过渡期不少于十二个月。”
没人出声。
有人低头想查财报,手放在手机上却没点下去。有人偷偷看温振国,见他手背青筋暴起,又赶紧移开视线。
温振国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来。“霍少!”他声音很大,“你当我看不出来?这是趁火打劫!我温家再难,也不缺你这点钱!”
霍景深没动。
“我不是来谈家事的。”他说,“我是来谈生意。一笔能止损、能救温氏的生意。”
“放屁!”温振国吼道,“谁要你可怜!”
“这不是可怜。”霍景深还是平静,“这是理性判断。如果这块资产有价值,我不会买。正因为它拖累整个集团,我才出手。不然谁会买一个每年烧钱的项目?”
温振国呼吸粗重,脸涨得通红。他死死盯着霍景深,眼神像要杀人。几秒后,他的目光转向温昭雪。
“你现在翅膀硬了?”他咬牙,“找外人来压我?这公司再烂也是我一手建的!谁想动它,先踏过我的尸体!”
温昭雪低着头,手指轻轻摸着手表边缘。金属冰凉,一圈一圈,像是在数心跳。
她脑子里快速过着数据。健康板块的真实亏损不止七点二亿,接近九亿。还有三笔隐形担保没爆出来。温振国知道,但他不敢说。说了就是承认自己管不好。
霍景深这一招不是瞎碰,是早有准备。这不是趁虚而入,是精准拆解。只要温振国同意,这块烂摊子就能甩掉,温氏立刻轻松一半。更重要的是,这笔钱能让温昭雪掌握更多话语权。
但她不能直接支持。她一开口,温振国只会更固执。他会觉得女儿联合外人夺权。
必须换种方式。
温昭雪慢慢抬头,目光穿过人群,和霍景深对视了一瞬。霍景深面无表情,也没眨眼。但温昭雪明白了。他在等她接话。不是帮她抢家产,是给她一个机会——体面地把温家救回来。
她收回视线,看向其他长辈。
姑妈低着头,手里捏着帕子。堂叔假装镇定,喉结一直在动。两个远房叔公小声说话,明显在讨论要不要卖。
人心已经乱了。
温振国还站着,胸口一起一伏,像被困住的野兽。他以为自己在护家业,其实他只是在护面子,护那个“我还掌控一切”的假象。
温昭雪挺直了背。
她不反驳父亲,也不提收购。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讲感情的时候。
要说利益。
说温家还能不能活下去。
她在心里列数据:员工人数、年支出、诉讼风险、银行授信变化……这些都要变成话,一句句说出来。
但她不能显得太急。
要一层一层来。
先让他们害怕。
再让他们心动。
最后逼他们做决定。
她抿了下嘴唇,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这是她每次要认真做事前的小动作。这次不是冲动,是算计。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了。
“爸。”她说,“你知道去年有多少老人因为服务中断投诉吗?”
温振国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三千二百一十七起。”她报出数字,“其中六百多起是用药延误,四十三起导致住院。上个月,卫健委约谈了集团副总。”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些事我没公开。”她看着父亲,“因为我知道你不想丢脸。可问题不会因为你不说就消失。”
温振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霍总的提议,”她转向众人,“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帮我们甩掉包袱的。”
“胡说!”温振国大吼,“他图什么?干嘛要帮我们?”
“图一笔合法交易。”温昭雪冷静回答,“他不需要感恩。他只要一个干净的收购对象。而我们,需要钱,需要喘口气的机会。”
“你闭嘴!”
“我不闭嘴。”她声音提高一点,“因为我是温家人。就算你们不认,我也姓温。我不想看着这个家,被一块烂肉拖垮。”
整个议事厅彻底安静。
连窗帘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温昭雪站着,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她不再看霍景深,也不再看父亲。她在看那些沉默的长辈。
他们在动摇。
她知道。
因为她看见姑妈悄悄抬起头,眼里闪了一下光。
她继续说:“这不是投降。是调整策略。今天切掉病灶,明天才能长新肉。”
她停了一下,最后一句话轻轻落下:
“你们可以继续骂我假千金。但当真千金搞垮温家的时候,你们骂的,就不会是我了。”
没人说话。
温振国跌坐回椅子,双手紧紧抓着扶手。
霍景深依旧站着,手插在裤兜里,袖口露出那只歪头笑的小猫袖扣。
温昭雪站在大厅中央,呼吸平稳。
她还没赢。
但她已经把火点起来了。
风,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