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果肉入口即化,甜度很高,但不是那种发腻的甜,是清甜,像槐花蜜兑了水,甜得不齁。果肉里有一股淡淡的奶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花香,又像果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他也愣住了。
“晚晴,这个果,比别的蜜糖一号都吃。”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这棵树知道我在照顾它。”林晚晴看着那瓣果肉,声音很轻,“我跟它说话,它听懂了。”
陈根生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晚晴把剩下的果肉一瓣一瓣地掰出来,装在盘子里,端到林叔面前。林叔尝了一块,点了点头:“这个,比你以前拿来的都吃。”
“爸,这是142857结的。”
“142857?”林叔没听懂。
“我挂牌子的那棵树。”
林叔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陈根生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果。
陈根生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女。林叔吃果的时候,林晚晴就蹲在旁边看着,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康康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晚晴把这棵树当成了孩子,她把对孩子的爱,倾注在了这棵不会说话的树上。
她给它浇水,给它施肥,跟它说话,看着它一天天长大,看着它开花,看着它结果。
她在这棵树上,寄托了她这辈子可能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他没有闻。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晚晴,你的树会一直陪着你的。
晚上,陈根生又摘了些香蕉和菠萝蜜,随林叔父女去了林叔的小院,林叔留他吃饭。林晚晴在厨房帮林叔打下手,父女俩一个炒菜一个切菜,配合得很默契。
陈根生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字——“静水流深”。
他看了很久,觉得这四个字跟林叔很像。
表面平静,底下很深。
吃饭的时候,林叔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一些。“根生,你那个品牌,弄得咋样了?”
“商标下来了,包装也做好了,今年就能上市。”
“好。”林叔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陈根生碗里,“根生,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晚晴这个孩子,从小就要强。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读书好,工作好,什么都好,就是……”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林晚晴正在洗碗,背对着他们,“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
陈根生没有说话。
“她以前谈过一个,分了之后就一直一个人。我跟她说,你该找个人了。她说,爸,我不着急。她不着急,我着急。”林叔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我着急没用。她的日子,她自己过。”
陈根生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鱼肉。
“根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她对你……”林叔没有说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算了,不说了。”
陈根生抬起头看着林叔。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浑浊的光,像蒙了一层雾的灯。
“林叔,我对晚晴,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知道。”林叔看着他,“你有你放不下的人。晚晴也有晚晴放不下的事。你们都是放不下的人。”
陈根生没有说话。
“放不下不是坏事。”林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人活一辈子,总得有点放不下的东西。放不下的,才是真的。”
陈根生站起来,走到林叔旁边。两个人站在窗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根生,你以后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的,来找我商量。你爹不在身边,我替你爹看着你。”
陈根生的鼻子一酸。“林叔,谢谢您。”
“谢什么?喝茶。”
十一月二十号,黄花梨古树的牌匾下来了。
申请古树名木保护牌的手续,比陈根生想象的要繁琐得多。
林晚晴做事极其认真。
为了这块牌子,她前前后后跑了三趟县林业局。
光是填表就填了七张,从树木的历史渊源到周边的生态群落,事无巨细。
她还特意找朋友借了专业的测量仪器,趁着天气好的时候,在树下拍了上百张照片,最后甚至熬了两个通宵,亲手写了一份长达十几页的《古树生态价值评估报告》。
陈根生没催过她一句。
他知道这事儿急不得。他只是每天傍晚收工后,习惯性地走到后山那棵黄花梨树下坐一会儿。
有时候带壶泡得发苦的粗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靠着那粗壮的树干发呆。
阿钟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根生哥,你天天盯着这棵树看,能看出花来啊?还是说,这树底下埋着什么宝贝?”
陈根生端着茶缸,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笑了笑说:“我在想,它站了五百二十年了,见过多少人来人往。现在,轮到我来守它几年了。”
阿钟挠挠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这天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但空气里透着股清爽。林晚晴亲自跟着林业局的工程车上了山,带了两个师傅,要把那块铜牌钉在树干旁的木桩上。
陈根生和阿钟也早早地等在了树下。
随着锤子敲击铁钉的“砰砰”声,那块沉甸甸的铜牌被牢牢地固定在了木桩上。牌子上写着“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古树名木”,下面一行小字:树龄约520年,海南黄花梨。
陈根生站在旁边,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子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暗光。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木桩,又摸了摸旁边粗糙的树干。树皮坚硬,带着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像极了村里最老的那位阿公手背上的皱纹。
“晚晴,”陈根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它会不会觉得吵?”
林晚晴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什么吵?”
“以前这山里就它自己,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多清净。现在路修好了,以后车来车往,人声不断的。它会不会嫌烦?”
林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巨大的树冠,认真地想了想,轻声说:“树不会嫌吵。它只怕没人记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