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秀兰打了一个电话来。
那天陈根生正在地里给蜜糖一号修剪枝条,手机响了,他一看是秀兰的号码,赶紧接起来。
“根生,我跟你说个事。”
“说。”
“镇上那个五金店的老板,不来找我了。”
陈根生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跟别人好了。”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上个月他来找我,我说我再想想。后来他就没来了。前几天我听人说,他跟镇上超市的一个女的好上了。”
陈根生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根生,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秀兰问。
"秀兰,我没有。"陈根生说道,"我不是松了一口气。"
"那你是什么?"
"我……"陈根生张了张嘴,想说"我希望你过得好",但这句话太轻了,说出来自己都不信。他想说"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耽误自己",但这句话太重了,说出来怕她多想。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三个字:"我心疼。"
电话那头传来秀兰轻轻的呼吸声,像在忍着什么。
"根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孩子。"
"我没有搞错。"
"那你心疼什么?"
"心疼你一个人过了三年。"陈根生说,"心疼你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照顾爹妈,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我不在,你就一个人。我心疼。"
"……"
"现在终于有人来找你了,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会有人照顾了。"陈根生说,"我以为,不管我跟不跟你复婚,你身边都有个人陪着你了。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陈根生沉默了很久。“秀兰,我不怕你跟他好。我怕你过得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根生,你说的这些话,越来越不像你说的了。”
“哪里不像?”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你只会说‘再等我两年’,别的什么都不会说。”
陈根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兰说得对,以前他只会说“再等我两年”,别的什么都不会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说不出来。
现在他好像学会了一些,但说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陌生。
“秀兰,我以前不会说话,让你受委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久,秀兰的声音才传过来,有点哑。“根生,你别说了。再说我就哭了。”
“那你别哭。你哭了,我也要哭了。”
"你哭什么?"
"我哭我以前不会说话。"
"……"
"我哭我以前让你一个人扛着。"
"……"
"我哭我现在才学会说这些话。"
"……"
"秀兰,我不会说好听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会——"
"你会什么?"
"我会把你等我的每一天,都记在心里。"
"……"
"我会让你以后,再也不用一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秀兰的抽泣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根生,你这个死鬼,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
"我知道你说真的。"
"……"
"但你这个人,说话不算数,说了一百次,兑现过几次?"
"……"
"我嫁给你十几年,你许过的愿,比康康过年放的鞭炮还多。但兑现过的,一个手都数得过来。"
"……"
"我不是说你的愿不好。"
"……"
"我是说,你的愿太大了。"
"……"
"你许的愿,都是'等你两年''三年翻身''五年还清''十年发达'——全是十年八年的事。"
"……"
"我一个女人,等不了那么久。"
"……"
"我要的是,今天、明天、下个月,你能陪我吃饭。"
"……"
"我要的是,孩子发烧的时候,你能抱一下。"
"……"
"我要的是,过年的时候,我们能坐在一起吃一顿饺子。"
"……"
"这些,你能做到吗?"
陈根生握着手机,蹲在榴莲蜜树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根生,你在听吗?"
"在。"
"你能做到吗?"
"……能。"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又沉默了。隔着两千公里,隔着说不出口的话和流不出的眼泪。
“根生,康康叫我了。我挂了。”
“好。”
电话挂断了。陈根生蹲在榴莲蜜树下,把手机放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他没有哭,但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红土地上。
风吹过来,榴莲蜜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叹气。
蜜糖一号的编号树——142857,结果了。
这是林晚晴挂牌子的那棵树,也是她最上心的一棵。别的树她一个星期看一次,这棵树她每次来都要看,有时候三天两头就看。
果子不大,只有两斤多,但果皮颜色很漂亮,黄中透金,像涂了一层蜜。林晚晴蹲在树前,用手轻轻托起那个果子,看了很久。
“根生,这个果,我要自己摘。”
陈根生把剪刀递给她。她接过剪刀,犹豫了一下,没有剪。
“你来剪。”
“不是你自己摘吗?”
“我怕我剪不好。”她把剪刀递回来,“你来剪。你剪得好。”
陈根生接过剪刀,对准果柄,咔嚓一声,果子落在了林晚晴的手里。她捧着那个果子,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轻轻地、稳稳地,生怕摔了。
“走,回去开果。”
两个人回到院子里,林叔也在,两家很近,就隔着一片菠萝地,林叔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到根生果园来喝茶,把果子放在石桌上。
“林叔,您先自己喝茶,我们开个果子。”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林叔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林晚晴用刀沿着果柄切了一圈,双手用力一掰,果子裂开了。
金黄色的果肉露出来,一瓣一瓣的,像橘子一样排列着。果肉的颜色比普通的蜜糖一号更深,接近琥珀色,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晚晴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陈根生蹲在她旁边,等着。
“怎么样?”
林晚晴没有回答。她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又嚼了很久。嚼完之后,她把果肉咽下去,抬起头看着陈根生。她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她的声音有点抖,“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榴莲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