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津德尔炼油厂的那一刻,王简回头看了一眼。
银白色的精馏塔和储油罐在荒漠的阳光里熠熠生辉。默默伫立在撒哈拉南缘的沙地上。
精馏塔的铁架割裂了地平线,周围是望不到头的沙原,稀疏的金合欢矮树像骆驼刺一样趴在地面上。
华尼两国的旗子在风里啪啪作响。
日尼尔的3月算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了。落在旱季的尾巴上,无暴雨、少沙尘,白天体感舒适。
看着车窗两面不断倒退的风景,王简一时间有些唏嘘。
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
一晃,来到日尼尔快2年了。昨日种种,譬如咋日死。
心胸间,有些淡淡的离愁别绪,不由地痴了。
一路向南。平坦的沥青路表面已经起了裂纹。两边是无尽的沙质平原,浅黄色的,偶尔鼓起几个低矮的红土岗子。
车行驶在公路中间,前后都看不到尽头。地平线是一条笔直的线,把天地干脆利落地切开。
风从左边来,右边去,带着干燥的热。
不得不说,阿米努车开的很好。换挡顺畅、油门平稳。丰田海拉克斯像船一样滑行在公路上。后车厢上耸立的PKM通用机枪随着车身的震动发出“哐啷”的声响。
王简想着留在宿舍里的护照、电脑、手机、现金,不免有点脑壳痛。倒不是心痛钱,就是觉得麻烦。
进入津德尔市区之前,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大清真寺的尖塔。
土坯城墙在午后阳光里泛着赭红色,苏丹宫的大门紧闭,门口的广场上有人在卖烤花生和甜茶。
几个图瓦雷克男人穿着靛蓝长袍,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的骆驼卧在旁边,眼睛半闭,嘴里慢慢咀嚼着。
王简看看边上蜷缩着身子,使出浑身力气和手雷较劲的易卜拉欣,嘴角弯弯。
“易卜拉欣先生,请坐直做好。把手伸出来,不要抱在怀里。对,就这样。不要紧张。”
“鉴于您的配合和良好表现,我决定降低对您的处罚力度。”
“请缓慢地松开您的左手,我的朋友,不要害怕,保持右手的稳定就好。”
易卜拉欣面如土色,头爆青筋,汗如雨下。迫于王简的威慑,极不情愿的一根一根松开左手手指,右拳依旧紧紧攥着手雷。指节泛白没有血色,手止不住的抖。
王简右手一翻,不知道从哪抹出一卷宽胶带。左手一扯,右手飞快缠绕。“刺啦刺啦”几声过后,易卜拉欣的右手和手雷被胶带紧紧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鼓鼓囊囊的拳头。
“Great!易卜拉欣先生,您的勇气值得钦佩!”
“现在,您的负担小了很多吧?”
“那个,上尉先生,请保持你的专注!刚刚的刹车有点生硬。”不知道何时又出现在手里的伯莱塔M9隔着座椅怼怼阿米努的背。
“是的!先生!”嘶哑的颤音响起。阿米努长长舒一口气,左手扶稳方向盘,下意识用右手衣袖抹去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就在刚才,从后视镜看到易卜拉欣松开的左手,他的心脏差点骤停。不由自主的跺一脚刹车。
“看看,只要科学合理的使用武器,意外发生概率就会无限的小。所以,请2位不要担心,继续我们愉快的旅行。”
“前面停一下,上尉先生,我需要一份烤花生和甜茶。记得付钱。谢谢。”
王简嘬了口茶。很烫,糖放得多,喝下去像一条温暖的线从喉咙滑到胃里。他点点头,就是这个味。
车子驶过路口,一辆日尼尔国民警察的警车停放在阴凉处,几名警员懒洋洋地杵在车旁。看到军车驶过,略微打起点精神。
出津德尔市区往南,路况开始变差。
沥青路面有的地方已经整块整块地碎裂了,露出下面的红土基层。阿米努开得很小心,但车子还是时不时颠得弹起来。
路两旁开始出现干河谷——当地人叫“科里”——旱季的河床是完全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纹,像拼图一样。
雨季的时候这里是有水的。河谷两岸的草比别处高,金合欢也密一些。偶尔能看见一棵猴面包树,粗壮的树干像个倒扣的酒桶,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远处一群骆驼。不急不慢地横穿公路。一个富拉尼少年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棍,头上缠着蓝色头巾,赤着脚。看到有车驶来,轻轻拍了拍领头的骆驼,加速通过。
王简看看时间,从炼油厂出来快一个小时了。前面是日尼尔的边境重镇 Magaria 马加里亚,大约有110公里。
日尼尔人再迟钝,此刻也应该反应过来了。马加里亚那边铁定会设卡堵截。而且撒哈拉沙漠里的公路就这一条,大概率现在前后都有军政府的部队赶过来,准备把他包个饺子。
王简脑子里不停地思索,分析着,整个人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善解人意的阿米努保持着80到90码的车速,发动机声嘶力竭的嘶吼,表示这台老爷车已经不能再快了。
路上间或有几辆顺行或对向驶来的车辆,看到丰田海拉克斯后车斗上耸立的机枪,早早就减速避让了。
惊吓过度的易卜拉欣放松之后形神俱疲,蜷成一团,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脑袋丢盹。
公路边不时出现豪萨族、图瓦雷克、富拉尼游牧村落。
土坯墙,茅草顶,方方正正的小房子,有的连成一片,有的一户孤零零地立在荒野里。
每个村子门口几乎都有一个小小的清真寺,也是土坯的,只有一堵矮墙和一个米哈拉布朝向麦加。
有的村子连清真寺都没有,几块石头围出一个圆圈,中间插一根木棍,就是祈祷的地方。
间或路边有牧民赶骆驼、羊群横穿公路,看到架着机枪的军车飞驶而来,手忙脚乱地吆喝着牲口赶紧过去。
风沙逐渐大起来,噼里啪啦打在车身上,和后车斗机枪发出的哐啷声交织在一起。
王简把车窗摇上来一些,阿米努也很有眼色的摇高车窗。
散生金合欢、刺槐在风沙中摇曳,平缓沙原、零星沙丘继踵而至,勾勒出典型萨赫勒景观。
看着前面全神贯注开车的阿米努。王简觉得这小子现在有很明显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特征。
脑子里突然转出一个念头“小人畏威而不畏德”,老祖宗诚不我欺。
王简不由乐了,言笑晏晏“上尉先生,请告诉我前面马加里亚的驻军情况。”
“全部的,所有的。”
“是的,先生!”
“Magaria是我国边境重镇。这里常年驻扎着步兵第7连。第7连是加强连,200多人。”
“连长马穆杜・伊德里萨上尉,图阿雷格族,是军中强硬反华派。这个人野蛮粗鲁,做事不顾后果。”
“这里有一个警察局,大约50人。另外,还有一只国家宪兵队负责反恐、应急处置。我不清楚有多少人。”
“先生。Magari边境口岸的防御措施很强。有沙袋工事、铁丝网和瞭望塔。通关区有封闭式检查站,路障、减速带、防冲撞桩。出入口的双向岗亭,24 小时都武装值守。”
“岗亭由共和国卫队驻守。1个排30人,配重型机枪、防暴装备、夜视仪。”
“口岸周边是环形土路,宪兵队的摩托车和装甲车交替巡逻。为了防备跨境匪帮和ISWAP,这里的士兵都是精锐,武器装备精良。”
“口岸周围不远处就是第7步兵连的驻地,设有沿观察哨;配迫击炮、反坦克火箭、装甲运兵车、军用卡车,用来应对大规模武装渗透。”
阿米努小心谨慎地回答,潜意识里显然认为Magari边境口岸是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
啧啧,王简咂咂嘴,有点难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