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街道办事处的大喇叭就循环播放通知，今日统一集合，所有下乡知青到城区广场集中，清点行李后统一发车去往各个村落。
机械厂家属院一早便乱糟糟一片。
王家狭小屋内堆着一堆拼凑起来的旧被褥、打补丁的换洗衣物，没有一件像样行李。
王桂香红着眼眶，手脚慌乱地往布包里塞零碎物件，嘴里不停唉声叹气。
林浩靠在炕边，全程耷拉着脑袋，满脸抵触，半点没有年轻人奔赴基层的朝气。
“折腾一早上有什么意思，去了乡下天天种地受累，本来就不该是我去。”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种话？”
王桂香手上动作一顿，声音带着压抑的委屈，“当初让你安分守己，你非要偷偷倒卖东西被抓，落得优先下乡的下场。”
“我四处求人，去军区大院找小菊借钱借铺盖，又堵着陆峥求情，全都碰了钉子。”
“求人没用就别反复念叨，听得人心烦。”
林浩不耐烦地背起沉重布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疼，脸色愈发难看，“现在说再多也改变不了要走的事实，赶紧去广场集合，晚了还要被街道干部批评。”
母子俩一路闷不作声往广场走，沿途遇上街坊邻居，大家要么低头快步避开，要么远远观望，没人主动上前搭话送别，不少人低声闲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安分过日子哪里会走到这一步。”
“总想着靠亲戚兜底，自己不肯踏实做人，如今只能自己扛下后果。”
军区家属大院，光景全然不同。
林家小院一早烟火气十足，苏小菊在灶台熬清淡菜粥，搭配一碟凉拌嫩菠菜，早起吃着清爽不伤胃。
林建军晨练完毕，擦着汗坐到石桌旁，看向街道方向，语气淡然。
“今天就是知青集中发车的日子，林浩母子这会儿应该已经往广场去了。”
知阳捧着粥碗，抬头应声。
“昨天路过机械厂院，还听见堂婶在家抱怨，到现在都没觉得是自家做错了。”
知秋给知雨分好小菜，缓缓开口。
“人心若是钻了牛角尖，旁人再怎么讲道理也听不进去。好在咱们早早守住底线，没有心软掏空自家补贴他们，不然遭难的是我们一家人。”
知雨小口喝粥，轻轻点头。
“之前总上门借东西、托人情，若是咱们次次妥协，现在家里日子怕是不得安宁。”
一家人围坐饭桌闲谈，没有幸灾乐祸的闲话，只是客观看待整件事，心态平和通透。
吃完早饭，姐弟三人收拾书包准备上学，路过广场外围时，远远望见黑压压一群知青排成长队。
林浩站在队伍末尾，行李简陋杂乱，全程垂头丧气，时不时跟身旁一同插队的青年嘟囔抱怨，嫌弃乡下条件差、劳动辛苦，引得带队干部频频侧目提醒。
王桂香站在队伍侧边抹眼泪，嘴里还碎碎念，路过的人听见几句，都默契地绕道而行。
知阳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转头跟知秋小声说话。
“看他这副抵触模样，到了生产队怕是很难踏实干活。”
“自己不愿吃苦，到哪里都难立足。”知秋淡淡回应，拉着知雨加快脚步往学校走去。
上完一上午课程，午休姐弟三人顺路买了两块绿豆糕，坐在路边慢慢吃。
知雨咬着糕点，轻声感慨：“以前总觉得亲戚该互相帮衬，如今才明白，帮扶也要看对方懂不懂感恩。”
“互相体谅才叫亲戚，单方面索取只会拖垮自家。”知秋拆开作业本，趁着午休空档梳理上午课堂错题。
午后放学回到军区大院，苏小菊已经从厂里下班，正在屋檐下晾晒洗净的衣物。
“方才出门买菜，听广场回来的街坊说，运送知青的大卡车已经全部开走，林浩跟着队伍往乡下出发了。”
林建军放下手里的木工刨，长长舒了一口气。
“压在咱们家跟前最大的一块心病，总算彻底翻篇。因为这门亲戚，咱们家一次次被拖累，钱粮、人情不断消耗，处处受掣肘，早点划清界限，躲开了一堆麻烦。”
苏小菊深有感触，手里攥着晾衣绳，眉眼舒展。
“当初碍于亲戚情面，我总想着多忍让几分，多亏你和知秋一直拎得清底线，没有一时心软填了王家的无底洞。”
“如今甩掉这份拖累，咱们小家才能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
姐弟三人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都清楚，今日的安稳，全是全家守住底线换来的。
日头慢慢西斜，傍晚气温舒适，陆峥办完事从外头回来，见院内安静，便轻轻敲了敲院门。
“叔，知秋，有空吗？”
知秋起身开门，邀请他进院落座，石桌上摆着晾凉的清茶，顺手给他倒上一杯。
陆峥坐下，目光扫过整条安静的街道，开口闲谈。
“知青车队已经全部离城，往后王家再想借着林浩下乡的事上门纠缠，也没了由头。”
“总算能清净过日子了。”苏小菊笑着搭话，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林建军和陆峥聊了几句连队日常、知青基层劳动相关政策，知阳凑上前请教站姿训练技巧，陆峥耐心手把手纠正他歪斜的肩膀，分寸温柔，不越半分规矩。
待到天色渐暗，陆峥提议沿着大院小路走一走，知秋应声同行。
两人并肩慢慢散步，小路两侧栽着春日绿植，行人稀少，不用应付旁人目光。
一路上话不多，大多是安静相伴，偶尔陆峥轻声叮嘱几句，让她温习功课别过度劳累，照顾好弟弟妹妹和父母。细碎温和的叮嘱，细水长流的安稳感扑面而来。
两人走了一圈回到小院，陆峥简单道别返回对门住处。
晚饭苏小菊做了一锅鲜美的青菜面片汤，口感顺滑易消化，全家围坐喝汤闲谈，氛围轻松自在。
几人聊着往后的日子，不用再应付王家无休止的上门讨要，不用听街坊邻里闲言碎语，只需专心读书、做工、调养身体，全家日子稳步向好。
收拾完碗筷，姐弟三人准备点灯刷题，院外路过两个机械厂来串门的邻居，随口传来一句闲话，清晰飘进院里。
“刚收到乡下捎来的口信，林浩到生产队第一天就闹脾气，偷懒不肯下地春耕，被队长当众点名批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