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井的水渐渐被更多的人知晓。邻近几个村子也开始有人赶着驴车来打水,井台边的土路被车轮反复碾过,渐渐压出一道深辙。那些盛水的容器形形色色——有木桶、陶缸、铁皮壶,甚至还有缝补过的旧皮囊。每只容器装满了水,便被小心地搬上车,在土路上慢悠悠地远去。
年轻人没有阻止这些远道而来的人,但他开始留意水的用量。每天傍晚,他会在井沿上刻一道浅浅的痕迹,用来记录水位的变化。一个月下来,他发现水位虽然略有下降,但始终维持在一定的深度,不曾见底,像是井底有一道看不见的缝隙,不断有新的水渗进来。
第二年春天,他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在新井旁边挖了一个蓄水池。池子不大,约莫一丈见方,深不过半人,池壁用碎石和黏土夯实,底部铺了一层细沙。他们挖了一个夏天,等到秋天蓄水池完工时,正好赶上一场秋雨。雨水顺着地势流入池中,浑浊的水在池底沉淀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变得澄澈透亮。
从那以后,来打水的人不再需要排队等候。驴车可以直接停在池边打水,水桶入池时发出“咚”的一声,带着一种厚实而满足的回响。蓄水池里的水是静置过的,没有井水那么凉,但足够清甜。
村里人给蓄水池取了个名字——“药坡池”。因为池水浸润过药坡的根系,也灌溉过周围的土地。有人在池边种了一排矮柳,春天发芽时枝条柔软,在风里轻轻摆荡。
又过了两年,年轻人发现药坡上的草药开始向蓄水池的方向蔓延。细长的茎叶贴着地面伸展,在池边湿润的泥土里扎下新根。他没有干预它们的伸展,让它们顺着水汽的方向自然地生长,覆盖了池边的每一寸泥土,直到整片斜坡都被那种细密的绿色连成一体。绿洲的人把这口井和这座池叫作“药坡井”和“药坡池”。虽然名字里带着“药坡”,但真正让它活过来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根和一道道浅浅的刻痕。它们没有名字,也不需要被记住,却改变了整个区域的水路流向——在地面以下,在地图的空白处,在那些无人记录的时间里,把绿洲与远方那些尚未命名的土地,通过一滴水的脉动,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