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走后,年轻人没有刻意去验证他关于地下水脉的说法。但他注意到,药坡上的草药确实比绿洲里其他作物更耐旱,即使在连续干旱的日子里,它们的叶片依然保持着湿润的绿色,像是不需要依赖雨水也能活下去。
第二年春天,年轻人决定在药坡脚下打一口井。他叫上村里几个壮劳力,选了一处地势略低的位置,开始往下挖。铁锹切入土层,发出的声音比别处更闷实一些,在掌心里能感受到那种轻微的阻力。前五天挖出的土都是干的,颜色灰白。第六天开始,挖出的土渐渐变色,从灰白转成了深褐。第七天下午,当一个人的铁锹再往下刨时,锹头碰到的土忽然变得湿软起来,紧接着一股细流从锹面两侧漫开,在井底汇成一汪浅浅的积水。
他们放下绳索,把水桶放下去,提上来时,桶底已经积了一层清亮的水。村里人围在井口,看着那桶水,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轻声开口:“这水,是甜的。”他们舀了一碗,轮流尝了尝,每个人都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要记住它的滋味——清凉、微甜,不像是从这么深的地下刚刚挖出来的。
井水打上来后,年轻人没有急着浇地,而是先提了一桶去药坡,沿着坡顶慢慢浇下去。水顺着斜坡往下渗,浸湿了草药根部的土。那些细长的叶片在沾水之后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听到了一声等待很久的呼唤。井水清冽,带着地下深处长年积蓄的凉意,对药坡上的植物来说,仿佛不是浇灌,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应允。
消息传开后,村里人开始用这口井的水浇地。来打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井边排队时蹲下来摸一摸药坡边缘的土,摸到湿润松软的地表时,总会再多停留一会儿,把手指插进土里,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井水发出另一声回应。
那口井没有名字,后来有人提议叫它“药坡井”,但大多数人只是叫它“新井”。新井的水很旺,即使在干旱季节也没有干涸。年轻人偶尔会在傍晚打一桶水上来,坐在井沿上喝一碗。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很淡的土腥气,那是深埋在岩石缝隙里的水特有的气味。他想起采药人说过的话——这种草药的根会往下扎,去寻找地下的水脉。它的根,其实早就找到了。而在地面之上走了很久的他们,只是刚刚才跟上它的脚步。
那年夏天,干旱比往年来得更早。但绿洲里的番茄和药坡上的草药都没有枯死,因为井水一直在涌出。来打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用扁担挑水走更远的路,有人赶着驴车拉着大木桶来载水。年轻人没有阻止,也没有收费,只是每天清晨把井盖打开,傍晚再盖上。没有人约定过什么,但路过药坡的人,都学会了放轻脚步——因为坡上的土比以前厚实了,根系也在延伸。最先抵达的那一条,已经无声地探向了更远的地方,把整个区域都纳入了它的等待之中。